王滌點點頭,深呼吸後回憶十七中學生失蹤案的相關資料從中尋找思路。七天的時間過去了,杜哲涵的生還率趨向於最小值。
“校園暴力致死還是仇殺?”荀盞突然說道。
“如果是未成年人……‘仇殺’的說法有些過了吧?”王滌糾正荀盞的用詞。
“十七中所在的那條二學街上,隻有校門口有一個監控攝像頭,離十七中最近的城市監控攝像頭在隔了一個街口的地方,然後是下一個街口處有一個攝像頭。杜哲涵從學校回家,需要在這條街上路過三個街口才會轉入另一條街道。換句話說,除了十七中旁邊那個街口沒有攝像頭外,從校門到他轉入下個街口前,二學街上至少要有三個攝像頭拍到他的身影才對,結果隻有校門口那個攝像頭拍到了杜哲涵的身影。”
“與二學路相交的那兩條路,挨著十七中的是西路北六巷,另一條路口有攝像頭的是西五路。”王滌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直視前方,雨刷一左一右的擺動著。“杜哲涵隻能是消失在西五路和西路北六巷之間的區域中。”
“二學路上,西五路和西路北六巷兩個路口間所有商戶在自家門前安裝的監控攝像我們都查遍了。隻有挨著西路北六巷與二學路交叉路口的兩戶商家的監控拍到了杜哲涵,再往後的就沒有了。”
“那我們就去這兩家商戶旁邊的小胡同看看?”
“嗯。”荀盞無精打采地扣緊了安全帶。
“那些胡同其實是一間間沿街商鋪的建築間隔,基本都是死胡同,平日鮮少有人進入其中,但七天的時間裏,一個人也沒有進去倒倒垃圾什麼的也不可能,但我們卻沒接到任何發現屍體的舉報。”
路麵被雨水衝刷得十分幹淨,比平日光滑許多,王滌開車時小心翼翼,說話時語氣也不禁拘謹了:“屍體很可能被移動了,但絕不可能是黑夜裏從二學路上運走的,不然肯定會被監控攝像拍下來。你又說那些胡同很可能是死胡同……難道是分屍?”
“是不是死胡同等到了現場再說。即便分屍又如何運出去呢?”
“多人分裝運出,或者放進垃圾桶裏。”
“未成年人……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啊,杜哲涵的身高是一米七二,體型瘦弱,所占空間不大。”
“我是說,多人合作進行分屍拋屍,是未成年人能做出來的事情。你說……”荀盞盯著車窗上彎彎曲曲呈弧形的水痕問道,“屍體會不會還在案發現場?”
王滌一時之間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把那條胡同比作一個空間,作為一個立方體,它除了前後左右外,還有上和下。”
“上……和下?”
荀盞沒有繼續解釋,自顧自道:“這場雨下得真不是時候,等到了現場,估計什麼都被衝刷幹淨了。”
街道上,清澈的雨水彙成細流淌入下水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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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們對陳染的社會關係的排查結果。”支隊長辦公室中周聞舉著手掌大的記事本,上麵記錄了各種調查內容,“沒有可疑的地方。”
“這麼說,基本能確定這起案子的性質了吧?”李在南裝作對周聞說話實則探聽隊長的反應,“是報複性質的傷人案件吧?”
“說報複還太早了吧?行凶者與長峰拐賣案有聯係基本是沒跑了,可即使與舊案子有牽扯也不一定是報複。是不是再斟酌一下?”周聞深諳朋友的路數,不用李在南暗示就開始跟他一唱一和。
“隊長,您看王滌那邊……”
魏開人伸出兩隻食指揉著太陽穴:“荀盞會搞定的。”
“能者多勞!”周聞打著哈哈,他跟荀盞交情淺,沒那麼多主觀情緒隻想著完成任務,“那他的社會關係那塊兒……?”
“該查還是得查,不過注意方法,孩子還小留點麵子,別讓人在背後瞎猜戳他脊梁骨,到時候丟的還是刑偵隊的臉。”
“明白!”
“另一邊呢?”
李在南愣了數秒後琢磨明白隊長說的是福利院,二十年前死去的小女孩冉冉呆過的地方。
“沒想到那家福利院還在,是一家縣級福利院,您也知道即便是市級福利院環境也不一定多好更不用說再低一級的了,這麼多年過去沒關門算挺幸運的了,不過福利院的在職員工中已經沒有從二十前就那裏工作的人了”
“一個也找不到了嗎?”
“也不是,畢竟是公家機構,院長說可能還保留著二十年前的職工信息檔案,隻是一時難以尋找,過兩天找到後會聯係我們。”
“別等他聯係你們。”魏開人離開座椅繞到辦公桌側麵,屋內六名部下跟追著太陽跑的向日葵似的轉動身體再次麵向他,“小孫、小趙你們一會兒再去一趟福利院,今天就把信息檔案拿回來。”
“明白!”
“既然王滌查出了覃浼這個線索,小李和小周今天去覃浼家跑一趟。然後把二十前長峰拐賣案檔案裏有關那十四個孩子的資料再篩查一邊,把他們現在的狀況摸清楚。”
“是。”
“小錢、小吳你們三個負責王滌那邊的排查。”
“明白。”
魏開人一口氣布置完任務後久久地看著部下,直到將所有人看得渾身不自在:“給我拿出幹勁,如果不想被後輩們笑話就給我把所有本事亮出來,不管他藏了二十年還是三十年,統統挖出來。”
“是!”
人類熱血興奮的喝聲與窗外漸盛的雨落聲在空中交織,落到地上,濺到石頭、嫩芽、鞋子上。
----------------------------------------------------------------------------------------------------------------------------雨意涔涔,學生們期待了兩節課的暫停跑操通知如願發布,一小撮歡呼後抓緊時間享受來之不易的長達半小時的休息時間。
“陳轍?”薑渭低聲神秘提醒同桌把注意力轉移到他這邊來。
陳轍腦袋昏沉沉正打算在課桌上趴一會兒補個覺,下意識地發出“嗯”的聲音算作回應。腦袋枕著胳膊,眼球處傳來壓迫感,放鬆後一股暖流傳遍全身,精神變得恍惚,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周圍的嘈雜成了他的催眠曲。
“陳轍!”薑渭不死心地呼喚,拍打他的肩頭,“你沒事吧?”
陳轍無奈臉蹭著胳膊麵向同桌,教室內白熾燈的光線刺過來,他輕抬眼皮隻露出一道縫,雙眼幹痛的厲害,加重了對眼球的刺激。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薑渭伸過一張滿是關切的臉,在關切下似乎還隱藏著其他的東西。
“什麼煩心事?你到底要說什麼?不要湊得這麼近,很惡心!”
陳轍蹭著胳膊又麵朝下繼續趴著,潮濕的空氣讓皮膚接觸的地方頗為黏膩,頭部重量阻礙了手臂的血液循環,指尖變得僵直。
薑渭身體後仰些微角度後發現要把話講清楚需要提高音量,他怕會招惹其他人的關注,於是又湊近陳轍,比剛才的距離更短:“昨天網上的新聞,那個人,是不是你姐姐?”
一根針刺入陳轍的頸椎,緊接著有千萬根針紮進他的筋骨讓他動彈不得。一團熾熱的激流從下衝向胸腔、上臂和腦袋。
陳轍轉動脖子,眼瞼斷開與小臂的接觸,從閃爍著紅綠色雪花斑點的黑暗中睜開雙眸,黑色的校服褲子出現在視野中,陳舊的麵料上多根纖毫扭曲的豎起,幾處被搓洗多次的汙跡彰顯著比黑色更沉暗的顏色。
從薑渭的視角看來,一直趴著的陳轍在被提及他姐姐時稍微挪動了一下後就沒了動靜,好像睡眠過程中翻了個身,非常安詳。
可薑渭察言觀色的功夫不是蓋的,他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雖然以陳轍單薄的身板掀不起什麼滔天巨浪,他可不希望在同桌身上產生錨定效應惹麻煩上身:“你別擔心,這是我猜的,其他人應該還不知道。”
“你猜的?”
陳轍再次轉過臉麵向薑渭,沒有完全抬起的眼瞼散發出的氣息不是慵懶,更像一類人固有的標誌——諜戰片中敵人的拷問官下達施嚴刑後的眼神。
“是啊!”說到此薑渭忽然興奮起來,剛才的緊張瞬間被拋於腦後,說到底,八卦是他生命源泉,高於一切。
“新聞中使用的圖片雖然看著像是偷拍的,也做了馬賽克處理,但見過本人的話還是可以認出來的。”
“你見過我姐姐?”
“見過,一模後你姐姐來給你開家長會,站在一群大叔大媽中很搶眼的,當時我還跟她打過招呼!”
經薑渭這麼一提,陳轍有了模糊的印象,姐姐曾經說過他的同桌挺活潑兩人正好互補之類的話。
“還有……”薑渭一副不打自招的架勢,不是受陳轍駭人的模樣的影響,而是因為他本身性格如此。
那篇新聞報道到底泄露了多少與姐姐有關的信息?
“新聞裏提到受傷的女生是公安大學的學生,我記得聽你提起過,你姐姐讀公安大學,而且新聞裏用‘陳女士’稱呼受傷女生……我想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你是從哪裏看到這篇新聞報道的?”
“‘微閱頭條’,我昨天刷網頁時看到的……”
果然是那個家夥,陳轍現在後悔當初沒有留下那個人的聯係方式。
自從陳轍的視覺發生變化,他開始在自己的世界周圍構建起堅固外殼,是為他要保護的人準備的,身體上的弱勢令他覺得自己很弱小,比一般人都要弱小,所以他的世界也很小,隻有這樣他才有足夠的精力保護所有要保護的人。他的殼越堅硬,裏麵的人越安全,同時外麵的人也會離他越遠。
如果這個世界會圍繞陳轍轉動,那會有極少數人是幸運的,他們走進了風暴之眼——這個世界中最平和的一席之地,從此之後,將有整個世界的颶風將他環繞,為他們撕裂一切敵人。
這是少年的妄想,姐姐是他妄想要保護的人之一。
此刻陳轍心中的風咆哮。
氣流從樓廊間裹挾著雨中的濕意吹進教室拍打在薑渭身上,他突然覺得即將迎來夏季的此刻溫度沒有想象中熱,莫不是倒春寒?
“不過我覺得你不用擔心吧?你姐姐是公安大學的學生,警察肯定會卯足了勁追查犯人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
無知的人永遠單純。陳轍沒有讓薑渭知道更多的打算。他又趴到了桌子上以此躲避這個話題。
夏蘭瑩從外麵回來,右腿跪在椅子上左腿支著地麵,雙手無聊的翻動薑渭課桌上厚厚的書堆:“你們在聊什麼?我聽到了公安大學?”
“跟你沒關係!”薑渭一副“我們在討論秘密不能讓你知道”的模樣揮手打發看熱鬧者。
“裝什麼裝!我明明聽到了,快點告訴我!”夏蘭瑩拾起一本演草本甩向薑渭,又拿起桌子上的一支鉛筆指向他,“說不說?快說!”
薑渭屈服在引人發籲的威脅下:“陳轍的姐姐是公安大學的學生,你滿意了吧?”
“真的?!”夏蘭瑩的雙眸立刻亮了起來,扔下手中的筆挨近陳轍,怕吵醒他似的問道,“你姐姐真是公安大學的?”
陳轍縮起身體沒有說話,好像真的睡著了一樣。跟在夏蘭瑩身後走進教室的蘇照靜靜地凝視他,水珠從她濕漉漉地發梢滴落。
夏蘭瑩瞪著大眼睛用極低的氣聲問薑渭:“他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薑渭滿臉埋怨:“還不都是因為你,沒事瞎問什麼。”
“我哪有瞎問,我隻是想問問考公安大學有啥要求,我爸想讓我考公安大學當警察,說這樣的工作好。”
“當了警察每天跟凶殘的殺人犯打交道,你爸這不是害你嗎?”
“我哪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又沒說一定按照他說的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鬥個沒完試圖緩解氣氛。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出現將虛幻的泡沫戳得破碎——“聊什麼呢?看著挺開心的!”
與夏蘭瑩類似的開場白卻沒有她的如沐春風。薑渭在來傑似笑非笑地表情下閉緊了嘴巴。
“沒聊什麼。”夏蘭瑩隨口回答。她輕鬆的樣子讓薑渭明白何謂單純的人永遠快樂。
“我聽到你們在聊警察?”
曆史驚人的相似,帶來的後果卻天差地別。薑渭勉強維持淡定的表情,來傑雙臂撐在他的課桌上,完全阻擋了教室天花板上的燈管投下來的光線,龐大的影子如烏雲一般將薑渭覆蓋。
“我們……在聊考公安大學的事情。”
“你要考公安大學?”來傑的語調中帶著一絲嘲諷。
“不是我。”薑渭看了夏蘭瑩一眼,對方羞怯地扭頭看向蘇照,替她整理淋濕的頭發和衣服。大概她不好意思對不熟悉的人訴說自己未來的可能性。
“是她。”
為了自己的安全,他顧不得她的小心思了。
來傑斜睨了兩個女生一眼,他對誰考什麼大學不感興趣,他的關注點離不開薑渭:“看過《無間道》嗎?‘我是個警察’那句台詞簡直太帥了。你能跟他們聊這麼久,看來你對警察也挺熟悉的。”
“沒有!”薑渭立刻否認,“陳轍的姐姐在公安大學讀書……”聲音越來越小,他小心地看了陳轍一眼,見他維持睡覺的姿勢。
來傑眉梢挑起,喊了一聲“陳轍”後見他無動於衷遂冷笑一聲,轉而繼續問薑渭:“你想當警察?”
薑渭心中暗罵來傑,臉上的笑容僵硬:“隨便聊聊而已。”
烏雲離開他的頭頂,對方突兀地提議道:“我們去小賣部買點吃的吧?”
宿舍樓前有一家小賣部,零食、文具甚至書籍都有涉獵。學生們總愛在課間休息時往那裏跑,就算如今天一樣的下雨天也擋不住他們的步伐。未成年的學生們一起約著去小賣部某種程度上與男人相約煙酒女人相約購物有相同的含義——友情的象征。
來傑展現出來的“友情”是薑渭避之不及的。他在肚子裏搜刮能推辭的理由時,在夏蘭瑩的協助下擦拭身上雨水的蘇照突然轉過身來說道:“薑渭不會跟你去的。”她的強勢不容置疑,讓同桌對她產生了若有似無的陌生感。
來傑陰鷙地審視她。薑渭懷疑他聽錯了,難道蘇照知道了什麼嗎?電閃雷鳴在他的腦海中洶湧。原本他以為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掌握的人生突然之間脫軌了,他開始懷疑當初瞞下那個秘密是不是做錯了什麼,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另一個事實擺在他的麵前——他要大難臨頭了。
不知何時,陳轍已經抬起頭來,惺忪的睡眼幽幽窺著眼前一切,無力的目光穿透帶著涼意和濕意的空氣落在來傑身上。動物的本能使來傑對上那雙眼睛,他從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找到了發泄口:“陳轍,我聽說你姐姐是公安大學的?薑渭好像對你姐姐挺感興趣的。”他說完後笑了幾聲。
“好笑嗎?”陳轍仿若夢囈一般。
“什麼?”
來傑側耳時陳轍忽然從椅子上彈起,抬手直衝來傑而去。來傑反應極快身側向右後方撤一步抓住陳轍的左手,對方的右手卻已攀上了他的脖子,拇指死死摁在咽喉處。
周圍的人如夢初醒,女生驚呼中後退,薑渭在內的幾個男生眼疾手快的攔在兩人中間。
“別打,別打。”班長在外圍竭力呼喊。
教室的局部地區瞬間亂成一鍋粥,其他區域的人發現有好戲看,正準備進入看戲模式時,一道暴喝從講台上傳來:“都給我回位子上!”
此時眾人才發現化學老師何洺已目睹了混亂的發生。話音剛落,上課的鈴聲響起。
何洺在悠長的鈴聲中踩著黑色的水泥地向混亂中心移動。他步伐穩定,壓力隨著他的腳步逐漸提升,教室中被迫鴉雀無聲。
何洺沉默著將目光落在來傑身上,五秒後,陳、來兩人不約而同的鬆手。在來傑離去時,陳轍看見了他臉上跳動的橫肉。
混亂平息後化學老師轉身沿著黑亮的過道往回走,全程隻字未言,直到當他踏上講台時,說了兩個字。
“上課。”
在學生們的視線集中到化學老師身上時,沒有人注意到蘇染擋在課桌下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關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