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主任聽大家這樣說,他隻是笑笑,或者說:“一樣的,一樣的,不做主任也一樣的。”

過了幾天,一日早上丁師母出去買菜,剛走了一會,就拎著空菜籃慌慌張張跑回來,神色十分驚恐,見了丁主任就說:“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情了。”

丁主任正在刷牙,含著滿嘴的泡沫問:“什麼事情,這麼緊張?”

丁師母有點語無倫次:“橋,橋上,是橋上跳下去的。”

丁主任好像預感到什麼,也跟著緊張起來。

丁師母平息了一會,說:“那個張老太尋死路了,百花橋上跳下去的。”

丁主任“哎呀”了一聲。

丁師母說:“大家都在那邊看呢,橋上都是人。”

丁主任來不及洗臉,就往百花橋那邊去,到那邊一看,果然擠滿了人,大家看到丁主任來,主動讓出一條路,讓丁主任到中間,好像丁主任是能夠解決大問題的大幹部。

丁主任朝橋下看看,什麼也沒有,問道:“人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人已經抬回去了。

丁主任看見有橋上幾塊磚頭,疊得很整齊,他聽大家說,可能是張老太翻不過橋欄杆,百花橋的欄杆是牆式的,雖然不算太高,但老太太上了年紀,很難翻過去的,所以搬了磚頭來墊腳。大家這樣說,也不知道是有人看見的,還是推測的,想起來大概是推測估計的,倘是有人看見,肯定是要勸說,或者叫救命的。

百花橋是連接百花巷和小粉街的,所以有不少小粉街的人也在那裏,他們都是張老太的鄰居,張老太尋死路,他們都很氣憤,紛紛說著張老太的子女怎麼不好,怎麼虐待張老太,說這樣的子女不能讓他們過關的,不能讓他們稱心,總要叫他們曉得厲害,要教訓教訓,還有人說,什麼教訓教訓,逼死老娘要吃官司的。大家一致認為要去跟張家的人評評理,不過大家隻是說說,沒有人行動,後來丁主任說:“走,到他們家去。”

大家說,去。

一大群人擁著丁主任往張家去,張家的門緊閉著,怎麼叫也不開門,有人就提議給報社打電話,丁主任一聽這個建議,立即說:“對,告訴報社,叫報社登出來。”

但是都不知道報社的電話號碼,有人說李老師家有報紙,一群人又跟著丁主任到李老師家拿了報紙,找到報社的電話號碼,再往有公用電話的小店去打電話,丁主任抓著話筒有點緊張,他定了定神,把事情說清楚了。報社值班的同誌詳細問了地點、姓名,又記下了丁主任的名字和地址,他告訴丁主任很快會有人來調查的。丁主任掛了電話,大家問怎麼樣,丁主任說:“報社很重視,馬上派人來調查。”

大家聽了很受鼓舞。

到下午,街道辦事處就有人來叫丁主任去開會,丁主任起先不知道開什麼會,到了那裏一看,街道辦事處的書記、主任,還有一位副區長,他們都認識丁主任,和他們點頭打招呼。丁主任又看到區法院的那個江同誌,臉色灰灰的,沒精打采的樣子。丁主任朝她笑笑,她沒有什麼反應。另外就是小粉街的劉主任和一些居民,其他的人丁主任不認識。後來介紹了,才知道報社有兩位記者,區法院有一位副院長,主要是來了解張老太的事情。丁主任看這麼多領導來為一個老太太開會,他心裏很感動,但想到這是張老太的一條老命換來的,心裏又有點難過。

先是記者問了大體的情況,張老太家裏的情況,子女的情況等等,大家都說了,記者記下來,後來一位女記者就問丁主任,是不是丁主任陪張老太到區法院去過,丁主任看看江同誌和那位副院長的臉,他們都掛著臉,丁主任說:“這事情是不好怪法院同誌的,法院同誌很忙,我是親眼看到的,說起來這還是家務事,主要是靠居委會,要居委會相幫調解的。”

丁主任這樣說,法院的同誌臉色好了一些,但是小粉街的劉主任不高興了,陰陰地說:“要說靠居委會,倒也不容易,老古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家的事情,仙人也弄不清的。”

丁主任說:“一家不知一家,這是對的,但不過虐待老人總是沒有道理的。”

劉主任說:“他們家的事,很複雜的,外邊的人是不了解的,其實張老太也是很古怪的,聽他們家子女講起來,也是一肚皮的怨氣。”

丁主任說:“劉主任你這話就不對了,你站在什麼立場上?”

劉主任說:“我站在什麼立場,你說我站在什麼立場?現在又不是從前,還立場不立場呢,你是不是要對我上綱上線?”

丁主任說:“我怎麼會對……”

別人就打斷丁主任和劉主任的爭執,記者說還有別的事,會先開到這裏。這件事情,不僅僅是張老太的事情,也不僅僅是張家的事情,而是一個社會問題,報紙不會不管的,不過文章要登出來,還要進一步調查,還要找張老太的子女,張老太子女的單位以及其他一些人了解情況。最後,兩位記者感謝丁主任,又問丁主任在哪裏工作,街道領導說:“丁主任從前是居委會主任,現在雖然不做了,還是很熱心的。”

來參加會的副區長大概不知道丁主任不做主任了,問起來,街道主任說:“前一陣丁主任摔壞了腿,就下來了。”

副區長說:“丁主任,現在腿好了嗎?”

丁主任說:“好了好了,謝謝區長關心。”

後來會散了,大家就走了。

過了好些天,也不見報紙上登出來,有人說張家的小輩是有路子的,路子通到報社,文章就不登了,丁主任不相信。又等了幾天,仍然沒有動靜。大家又不平起來,可是因為時間長了,大家也隻是說說而已。

以後有一陣傳說劉主任病了,說劉主任夜裏看見張老太在百花橋上哭,回去就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大家說是張老太上身了。但是張老太怎麼不找逼死她的人上身呢?這個道理也很簡單,逼死張老太的,是她自己的兒女。不管兒女怎麼凶,怎麼惡,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舍不得的,所以就上了劉主任的身。說張老太上劉主任的身,也是有原因的。張老太在尋死路的前一天,去找劉主任,跟她說要去死了,劉主任隻是一般性的勸說了幾句,張老太覺得沒有指望,就尋死路了。

大家從這件事又說到居委會的工作,說到自己百花巷的徐阿姨,他們說徐阿姨做居委會主任不大積極,比丁主任差遠了,說徐阿姨很有官腔的,她從前在廠裏做書記,指揮別人慣了,自己不肯做事。到了居委會,也還是這一套,行不通的。人家有事情去找她,她不是上推到街道,就是下推給調解委員或是什麼別的委員,仍然是做大幹部的樣子。還有人說要到街道辦事處去要求丁主任重新做主任。

他們這麼說,丁主任隻是聽聽而已,他不好表態的。

到這一年的八月半,街道領導來看丁主任,帶了月餅,說了一會閑話,街道主任說:“丁主任,還是想請你出山,百花巷的主任還是由你來做。”

丁主任感到突然,說:“徐阿姨呢,徐阿姨怎麼辦?”

街道主任說:“徐阿姨的事你用不著放在心上,這件事情是我們街道黨委討論決定的。”

丁主任說:“既然是組織上決定的,我服從的。”

街道主任走了以後,丁師母說:“你真是要做?本來人家說你要搶主任做,隻當他們放屁,現在你真的要做,人家的屁話就是真的了。”

丁主任說:“人家的話,可聽可不聽的,你不要當回事,他們就不會再說了。”

隔一日丁主任就到居委會去,見了徐阿姨,丁主任有點難堪,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徐阿姨的事,支支吾吾地說;“徐阿姨,真是不大好,叫你走,我來,這算什麼,我真是……”

徐阿姨笑了起來,說:“丁主任,你這個人,真是的,我不做主任,是我自己不要做的,又不是你把我擠走的,用不著抱歉,和你不搭界的。”

丁主任見徐阿姨整理了東西就要走,心裏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很不過意的。

徐阿姨臨走時又笑著說:“我本來就不想做什麼主任的,我是要享享福了,不高興再做了,樂得搓搓麻將。”

徐阿姨就這樣走了,丁主任重新走馬上任。

丁主任又做了主任,他又和從前一樣,對居民裏的事,巨細無分,十分操心。這一陣居民裏的麻將風很興,凡是來麻將的,都要帶一點輸贏的。上級的意思,這股風要刹一刹,丁主任就去做工作。搓麻將的人,最恨別人來打攪,他們對丁主任說:“你怎麼這麼煩,還是徐阿姨好,從來不來煩我們,你一上來,就有花樣經,來麻將哪有不帶一點錢的?”

對這樣的人,丁主任總是很耐心,一次次上門,一次次勸說,不管人家什麼態度,他是百折不撓的。

丁主任每天很晚才回家,到家他就覺得有點累,不像從前,一天下來,仍是精力充沛的,吃過晚飯還要出去轉轉,現在他躺在床上就不想動了。丁主任想,怎麼會呢?不做主任不過幾個月時間,怎麼就接不上力了呢?他想到明天還要跟那些人去磨嘴皮子,不由有了些畏難的情緒。

這天夜裏,丁主任跟丁師母說:“還是在法院裏聽他們講講有意思。”

丁師母說:“那當然啦,做聽客是最愜意的。”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