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這一說,誌權倒是想起來是在小文家的沙發底下看到過一本圍棋雜誌,不過是早就過了期的,當然也難說,說不定那一期上真有一副好局在上麵呢,誌權想著就興奮起來,老頭子看出來了,問他是不是知道那本書,誌權笑,說:“我能告訴你嗎。”
下一次誌權到小文家去,就去找那本雜誌,可是怎麼找也不見,問小文,小文說不知道,又叫小文去問她爸爸,小文爸爸從自己屋裏出來,說:“什麼圍棋雜誌?”
誌權不好說是你偷了小文舅舅的,隻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小文爸爸看著他那樣子,說:“我跟你說,你本來是一個很好的要求上進的年輕人,我們都看著你的,你可不要跟著那老頭學,他的一生是被棋毀了,反正他也這一把年紀了,你還年輕,你不能的。”
誌權說:“是的。”
小文的爸爸坐下來,和誌權說起小文舅舅的事情,誌權才知道小文舅舅真是讓棋毀了他的一生,打成右派也是為棋,老婆走了也是為棋,一事無成也是為棋,總之小文爸爸認為誌權一定不能再和老頭子多來往,小文爸爸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認為偶爾找老頭子下幾盤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千萬不能被老頭子迷住。誌權說:“是的,不過那本雜誌好像我在這裏看到過的。”
小文爸爸歎了口氣,說:“我真是白說了,對牛彈琴。”
小文爸爸回自己屋裏去,誌權說:“真奇怪,那本書上次我來明明看見在這裏的。”
小文說:“你也要像我舅舅那樣?”
誌權說:“你說得出,我怎麼會,我隻是想贏他罷了,對了,你幫我到你舅舅那裏探探,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期的。”
小文說:“我探不出來的。”
誌權說:“你試試。”
小文就去試試,一試也就試出來了,回來很高興地告訴誌權說是哪一年的哪一期,誌權記下後,立即四處去找這本雜誌,可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因為這是一本三年前的雜誌,誌權以及他的一些棋友在三年前大都還沒有開始學棋,即使三年前已經開始學棋,也不見得就知道去訂些圍棋刊物來看,那時隻在棋眼裏翻跟鬥,根本不懂棋理什麼的,誌權到圖書館去找。人家看他也不是做學問的樣子,說一般幾年前的雜誌早就裝訂封存起來,沒有介紹信是不給查找的,這樣誌權轉了幾天也沒有弄到那一年那一期的那一本圍棋雜誌。
誌權通過一個熟人,去拜了章立輝為師,雖然章立輝很忙,每個星期隻能給誌權這樣的學生輔導一次,而且每次都有好多人一起學的,章立輝也不過就是讓他們自己對下,他四處走走,看到哪裏,高興指點就指點一下,不想說話他就不說,也有的時候,誌權連續好幾次都沒有聽到章立輝對他說過一個關於下棋的字,但是盡管如此,隻要是每個星期能在章立輝身邊坐上一回,多少也能得些“氣”回來,這樣學了不長時間,誌權再找小文舅舅下棋,就真的可以對下了,每次總要下得天昏地暗,有時候誌權已經餓得撐不住了,提出來吃過飯再下,老頭哪裏允許,說餓,這一會時間就餓了,你這就算是嚐到餓的滋味了?笑話,你知道我們從前餓得吃什麼,吃棋子,誌權說,你說笑話,老頭說,誰說笑話,我們用泥做的棋,你懂不懂,實在餓得不行,就拿泥棋子來吃,老精就是吃泥子脹死的。誌權說老精是誰,老頭說,老精就是老精,我們一起的,下棋太精,我們都叫他老精。誌權說你越說越像真的了,老頭說這本來就是真的,你不信我把泥子拿出來給你看看,誌權說好的你拿出來我看看,老頭就翻箱倒櫃,到處找。哪裏有什麼泥棋子找出來,誌權就笑,老頭也笑,說,鬼,也不知弄到哪裏去了。
誌權現在和老頭對下,互有勝負,老頭卻永遠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腔調,誌權想,怪不得周教授能讓他氣死過去呢,老頭每次擺譜,誌權就說:“你有什麼了不起,下了一輩子的棋,還不如我三年的棋,你還是跳了長江算了。”
老頭說:“你有什麼了不起,跟了章立輝算是有長進了,你那點長進在我眼裏,真是屁也不值,你還是跳了黃河算了。誌權注意到老頭的手越來越抖,終於有一天,老頭抖著抖著,頭往桌子上一栽,就過去了。”
誌權嚇住了,連忙把老頭送到醫院,再衝到小文家叫人,進了小文爸爸房間一看,小文爸爸要藏已經來不及,桌子上哪是什麼作業本,正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著,手邊正放著那一本圍棋雜誌,誌權說:“小文舅舅腦溢血,進醫院了。”
小文爸爸長歎一聲,站起來,一揮手把那一盤棋全打翻在地。
小文舅舅的情況總的來說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隻是右手右腳不能動,別的倒還說得過去,說話不能說得很清楚,但是大體的意思還是能理解的,反正像他那樣一個人,也不能有別的什麼話說出來,要說的一些內容,大家也都有數就是。誌權在第二天一早懷著一種說不清的心情去看老頭,老頭還睡著,誌權在床邊上坐了一會,聽他不停地說著,雖然含糊不清,但誌權是懂的,都是些圍棋術語,叫吃大龍,又是二路三道什麼的,都是帶有些殺氣的,誌權聽著,突然想起那位也是倒在棋桌上的周教授來。
後來小文爸爸也來了,小文爸爸來的時候,老頭醒了,看到小文爸爸,老頭說:“你帶來了吧?”
小文爸爸從自己的包裏拿出那本圍棋雜誌,又翻了翻,說:“你騙我。”
誌權接過那本書,也看了看。
小文爸爸說:“裏麵什麼也沒有。”
老頭笑了起來,他的笑聲非常難聽,嘶啞得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他笑過之後又說了一段話,誌權不能全部聽明白,但大體上能聽出來他是在笑話小文爸爸,說他上了當,又說他一輩子也別想趕上來。
誌權看小文爸爸的臉,真是哭笑不得。
過了不到半年時間,市裏舉行升段賽,誌權報了名,參賽那天,一看第一局的對手是一個小毛孩子,小毛孩子坐下來的時候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誌權和小毛孩子正殺得難分難解的時候,誌權走了關鍵的一步棋,突然聽到身邊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叫起來:“臭棋臭棋,滿盤皆輸。”
誌權抬頭看,正是小文舅舅,撐著拐杖,看得急了,正用拐杖拚命地點著地,發出的的的的聲響,被賽場工作人員注意到了,過來說:
“你是誰,怎麼跑到這裏來搗亂,這裏是在比賽。”
小文舅舅說:“你知道我是誰?”
工作人員不管他是誰,說:“你不是參加比賽的請出去,不要影響賽手的情緒。”
小文舅舅被請出了賽場,一邊走一邊說:“臭棋臭棋。”
誌權走過那一著,果然開始下坡了,自己先亂了陣腳,很快就敗了第一局,小毛孩子站起來和他握握手,很神氣,誌權灰溜溜地往外走,在門口他被章立輝攔住,章立輝對他說:“你長棋了。”
章立輝是這次比賽的總裁判,很忙,根本沒有過來看誌權的比賽,可是他卻說誌權長棋,誌權不明白章立輝是怎麼看出他長棋的,但是誌權相信章立輝不會信口亂說,要是章立輝信口亂說,他也就不是章立輝了。
誌權在賽場上也看到了小文的爸爸,他的對手是一位姑娘,誌權過去看看,小文爸爸的形勢也不妙,誌權很快活,他哼著什麼歌走出來。
誌權在往回去的路上,他看到小文和他們單位的另一個男青年一起走著,看上去他們倒是很般配的,誌權愣了一會,後來他想,這樣也好。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