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芙蓉著雨胭脂落(2 / 3)

點鶯又好氣又好笑,一扭身子道:“胡說八道什麼呢!誰怕你!”

“哦,你又不怕我了?”羽飛笑道:“你不怕就不怕吧。我還病我的,還是生病舒服,我都病出癮來了。”

他居然把很難過的一件事,說得象開玩笑一般,點鶯笑著笑著,眼淚便滾下來了,一麵擦淚,一麵說:“我求求你了,快好起來,我還等你教我彈琴呢。”

羽飛含笑不語,扭過頭將茶盞往幾案上一放,手往回退的時候,忽然向前一倒,點鶯一把便將他抱住了,慌得直問:“小師哥,你怎麼樣了?”

羽飛用手托著額頭,臉色又憔悴了許多,半天才說出話來,“我還真不能動,全是軟的。”

點鶯將羽飛摟在懷裏,她自己還未覺出什麼,羽飛的臉都紅了,因為是夏天,她又是個妙齡少女,穿得又單薄,往她懷裏一靠,誰都要心跳,羽飛用手扶著床,依舊靠在床頭上,點鶯懷裏一輕,自己也反應過來了,一張臉抬也不是,低也不是,扭過來不是,扭過去也不是,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羽飛沉默了一會,說道:“這裏沒有別人,我要告訴你幾句話。”

點鶯的頭垂得很低,用手指尖在衣襟上亂劃,隻是“嗯”了一聲。

“你這病是怎麼得的,我都明白。”羽飛說:“那天賽燕去關窗戶,說外頭的林子裏,好象有個白影子,我就知道是你,但我沒有說出來。第二天,她就告訴我,說你病了……”

羽飛停了一會,才低聲道:“你何苦為我……到這個地步……”

“小師哥……”點鶯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明白,也就夠了……”

“怎麼能‘夠’呢?師娘要幫你物色人家,左一個,你不願意,右一個,你不願意,你自己又和我說,在這班子裏呆不久,那剩下的大半輩子,你都在哪裏著落?論排行,咱們兄妹一場,論年齡,也姐弟一場,將來要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我怎麼能放心呢?你也太過想不開了,東邊有水,那西邊就沒水了?西邊沒水,還有南麵北麵呢!我都不知道我有什麼好的,說到底,不就是走江湖的混混?正兒八經的,你倒真該跟一個書香門第的人家,一輩子無風無浪的,多好呢!”

“小師哥,你別說了,你越說,我心裏越難受……”點鶯嗚咽起來,肩頭亦是不停地抽動,兩手蒙著眼睛,放不下來。

羽飛說:“怎麼又哭起來了?我最怕見女孩子對著我抹眼淚,你行行好,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微弱,點鶯聽著,心裏就發顫,用力擦了擦眼睛,再不哭了,抬起頭看看他,他的頭側向床裏,微微地喘息了會,才又回過頭道:“我也不說了,反正都是我的錯。”

點鶯道:“怎麼又是你的錯了?”

“我也不清楚。總之,為我一個人,多了很多不該有的事。要是沒有我,也就沒有這些事。”

“人都是相互牽連的。其實少了一個我,也可以少很多事。你說這麼少你少我的,幹脆沒有人是最好的。”

“你這麼想才好。人嘛,網生網死,掙脫不了。想要的東西,實在太多,又有幾樣是你的呢?從這一點想開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點鶯似有所悟,正在回味這幾句話的時候,羽飛又說:“兩個人再好,變不成一個人,活一輩子,還要靠自己,和別人,該怎麼,就怎麼,不強求於人,就是不強求於己,處世如水,聚散也就容易得多了,本來沒有什麼值得你流淚。”

點鶯抬起眼睛,見羽飛半低著頭,那沉默的一張臉,簡直是清秀悅目的頂點了。目光不由逃避地落在他的手上。在她心目當中,他高若天星,惟有這隻手溫柔怡人,就是這隻手,教自己彈箏,給自己畫扇麵,寫詩文,她不敢仰視他的時候,總是看著這隻手。點鶯輕輕地將他的手合在掌心裏,熨在臉兒的一側,自己的另一隻手,便順著他的手腕,一直撫到他的肩頭,又順著他的頸畔,撫到他的臉頰,點鶯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垂落下來,隨即用一隻手蒙著雙唇,掉開頭小跑地出去了。

承鶴在萬華園的後台,和學鸚、小鵬幾個閑聊。大家都在打趣施惠生。施惠生自餘雙兒有喜之後,每天都被幾個小師弟取笑,幾個月下來,早已經慣了,每每逢到這種時候,就咧著嘴光是笑。

學鸚就說:“趕明兒大侄子落了地,愣是不哭,光衝收生婆樂,準能當場嚇趴幾個!”

小鵬瞅著施惠生笑:“不知道小孩子會象誰?象大師姐是最好了,要是象施大哥……”

他光是笑,不往下說,學鸚東張西望了一陣,見四處無人,便壓低聲音,道:“這個是猜不準。可有一對猜鐵了!你們想想,咱小師哥將來和賽燕,要是有了孩子,保證比那麵捏的娃娃還俊,年畫上畫的什麼,什麼招財童子,我看,也就拉倒吧!”學鸚原是騎在板凳上的,這時候忽然往下一跳:“說到咱們的小師哥,我就想到副總司令太太,真惡心!”

學鸚順手扯了一條梁紅玉的紅綢子,當作披肩,往兩臂上一挎,腰肢一擺一擺地便走起來了,翻著眼睛道:“小白老板呐,您有時候,也太不通人情了。”一麵懶洋洋地說,一麵將胸前的衣扣解了兩個,卻又猛一扭身嗔道:“討厭討厭討厭!不許你看嚜!人家不讓你看……”學鸚越扭越上勁了,從頭到腳三道彎,一齊亂動。他在這裏扭的時候,副總司令太太何采薇從側門進來了,學鸚仍未看見,用蘭花指向前直點,手指尖一陣亂動,媚聲媚氣地道:“小白老板,過來——”

何采薇先是發愣,繼而也就明白過來了。將兩手當胸一抱,冷絲絲地喊:“章老板,您幹嘛呢?”

學鸚也不慌,仍舊披著紅綢子,笑嘻嘻地道:“副總司令太太!你來了!好久沒見著您了,您這程子可好?我這兒先給您請個安了!過些日子,一定拎著咱們北平城最地道的‘大八件兒’,上您府上拜望您老人家去!”

副總司令太太的眼睛,直眨直眨地看著章學鸚,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毫無表情地轉向承鶴,“餘老板,我來和您打聽點事兒:小白老板到底還唱不唱了?我愣是直勾勾地等了三個月呢!”

何采薇不問別人,單單問承鶴,是有她的原委的。近兩個月來,她到公主墳去了很多次,次次都被承鶴擋在門外,早有滿腹的怨氣,眼睛斜著承鶴,不以為然的樣子。

承鶴道:“我師弟身體不舒服,總得歇好了,才能上台。不然,不說別的,他要不好全了,沒有使功夫的力氣,也不敢見副總司令太太您呐!”

何采薇粉嘟嘟的一張俏臉,氣得發青,豎起兩道蛾眉便嚷:“餘老板,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倒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