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什麼是語感|寫作課
格非 文學批評 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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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感:分寸和節奏
語感是作家對文學語言的獨特的敏感性,是語言風格的最重要的構成因素。我們說一位作家的語感很好,不是說作家擅於遣詞造句,辭藻華美,意象獨特,而主要是指作者對分寸感和語言節奏的把握。
由於語感的產生因人而異,作家對語言的把握是一個極為複雜的過程,語感通常是不可言說的,我們在此隻試圖作一些嚐試性的分析。首先,我們來談談語言的分寸感。對於分寸感的把握要求作家在敘述中做到收放自然,鋪陳和收斂相得益彰,恰到好處,並且控製好必要的語言力度和速度。語言的表述如果不到位,那當然十分遺憾,但表述過分,那又會過猶不及,使語言像一根失去了彈性的彈簧一樣,喪失了必要的張力。
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在把握語言的分寸感方麵可謂是一個傑出的典範。他的小說通常使用簡短的句式,這不僅形成了海明威的所謂電報式文體的語言風格,更為重要的是,他常常通過語言必要的省略來控製敘述的分寸。這樣的例子在海明威的作品中可謂隨處可見:
城市被漂亮地攻克了,河水在我們身後流淌。
在這句典型的海明威式的句子之中,我們不難發現,語言本身所蘊藏的引而不發的勢能與句子的簡潔構成某種張力。這短短的一句話,使士兵們攻克目標之後的喜悅和驕傲的心情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而這種喜悅和句子本身明快的節奏又構成了和諧一致。“河水在我們身後流淌”,這句話省略掉了一個前提,那就是,河水曾經橫亙在我們身前,也許還包含士兵曾經屢攻不下的焦灼等等內容。
如果海明威采用敘述方法描述士兵們攻打河流對岸的城市的艱難以及攻克後的激動和喜悅,當然也能夠將事情交代清楚,但語言本身的這種簡潔、明快、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也就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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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這種方法是海明威慣用的增強語言彈性與節奏的方法,但這並不是惟一的方式。有時候,有些作家會故意減慢語言敘述的速度,或者故意使用一些羅嗦、累贅的語句來表達其文體效果。和海明威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加繆的《局外人》中可以清晰地反映出來,這部作品在一開頭即這樣寫道:
我的母親死了。也許是昨天死的,也許是今天死的,反正我不太清楚。
這段句式所帶給讀者的是一種繁瑣而拖遝的感覺。“我的母親死了”是語言指向的核心,“也許是昨天死的,也許是今天死的”是對這一核心的補充,而“反正我不太清楚”則是對於“補充”的補充。這樣一來,看上去整個句子顯得累贅而重複。但是,從語言效果來看,這段描述同樣是十分精彩的。因為加繆在這裏要表達的是一個局外人的心理狀態,而“局外人”對於母親的死亡連日期也搞不清楚(而且他壓根兒對此事就不想搞清楚),這恰好是他的精神狀態的準確體現。因為,語調的累贅感與主人公內心紊亂而無所適從的精神狀態形成了必要的同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