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卷八(十五則)(1 / 3)

諸葛公

諸葛孔明千載人,其用兵行師,皆本於仁義節製,自三代以降,未之有也。蓋其操心製行,一出於誠,生於亂世,躬耕隴畝,使無徐庶之一言,玄德之三顧,則苟全性命,不求聞達必矣。其始見玄德,論曹操不可與爭鋒,孫氏可與為援而不可圖,唯荊、益可以取,言如蓍龜,終身不易。二十餘年之間,君信之,士大夫仰之,夷夏服之,敵人畏之。上有以取信於主,故玄德臨終,至雲“嗣子不才,君可自取”;後主雖庸懦無立,而舉國聽之而不疑。下有以見信於人,故廢廖立而立垂泣,廢李嚴而嚴致死。後主左右奸辟側佞,充塞於中,而無一人有心害疾者。魏盡據中州,乘操、丕積威之後,猛士如林,不敢西向發一矢以臨蜀,而公六出征之,使魏畏蜀如虎。司馬懿案行其營壘處所,歎為天下奇才。鍾會伐蜀,使人至漢川祭其廟,禁軍士不得近墓樵采,是豈智力策慮所能致哉?魏延每隨公出,輒欲請兵萬人,與公異道會於潼關,公製而不許,又欲請兵五千,循秦嶺而東,直取長安,以為一舉而鹹陽以西可定。史臣謂公以為危計不用,是不然。公真所謂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方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建旗鳴鼓,直指魏都,固將飛書告之,擇日合戰,豈複翳行竊步,事一旦之譎以規鹹陽哉!司馬懿年長於公四歲,懿存而公死,才五十四耳,天不祚漢,非人力也。“霸氣西南歇,雄圖曆數屯。”杜詩盡之矣。沐浴佩玉

“石駘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為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若此者乎?’”似亦足以盡其事,然古意衰矣。談叢失實

後山陳無己著《談叢》六卷,高簡有筆力,然所載國朝事,失於不考究,多爽其實,漫析數端於此。

其一雲:“呂許公惡韓、富、範三公,欲廢之而不能,及西軍罷,盡用三公及宋莒公、夏英公於二府,皆其仇也。呂既老,大事猶問,遂請出大臣行三邊,既建議,乃數出道者院宿,範公奉使陝西,宿此院,相見雲雲。”按呂公罷相,詔有同議大事之旨,公辭,乃慶曆三年三月,至九月致仕矣。四年七月,富、範始奉使,又三公入二府時,莒公自在外,英公拜樞密使而中輟,後二年莒方複入,安有五人同時之事?

其二雲:“杜正獻、丁文簡為河東宣撫,任布之子上書曆詆執政,至雲至於臣父,亦出遭逢,謂其非德選也。杜戲丁曰:‘賢郎亦要牢籠。’丁深銜之。其後二公同在政府,蘇子美進奏事作,杜避嫌不預,丁論以深文,子美坐廢為民,杜亦罷去。一言之謔,貽禍如此。”按杜公以執政使河東時,丁以學士為副。慶曆四年十一月進奏獄起,杜在相位,五年正月罷,至五月,丁公方從翰林參知政事,安有深文論子美之說?且杜公重厚,當無以人父子為謔之理,丁公長者也,肯追仇一言陷賢士大夫哉?

其三雲:“張乖崖自成都召為參知政事,既至而腦疽作,求補外,乃知杭州而疾愈。上使中人往伺之,言且將召也,丁晉公以白金賂使者,還言如故,乃不召。”按張兩知成都,其初還朝為戶部使、中丞,始知杭州。是時,丁方在侍從;其後自蜀知昇州,丁為三司使,豈有如前所書之事?

其四雲:“乖崖在陳,聞晉公逐萊公,知禍必及己,乃延三大戶與之博,出彩骰子勝其一坐,乃買田宅為歸計以自汙,晉公聞之,亦不害也。”按張公以祥符六年知陳州,八年卒,後五年當天禧四年,寇公方罷相,旋坐貶,豈有所謂乖崖自汙之事?

茲四者所係不細,乃誕漫如此。蓋前輩不家藏國史,好事者肆意飾說為美聽,疑若可信,故誤人紀述。後山之書,必傳於後世,懼詒千載之惑,予是以辨之。石砮

東坡作《石砮記》雲:“《禹貢》,荊州貢礪砥砮丹及箘簵、楛,梁州貢砮磬。至春秋時,隼集於陳廷,楛矢貫之,石砮長尺有咫。問於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荊梁,而遠取之肅慎。則荊、梁之不貢此久矣。顏師古曰:‘楛木堪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楛為矢,至唐猶然;而用石為砮,則自春秋以來莫識矣。”按《晉書·挹婁傳》,有石砮楛矢,國有山出石,其利入鐵。周武王時,獻其矢砮,魏景元未亦來貢,晉元帝中興又貢石砮,後通貢於石虎,虎以誇李壽者也。《唐書·黑水靺鞨傳》,其矢石鏃長二寸,蓋楛砮遺法。然則東坡所謂春秋以來莫識,恐不考耳。予家有一砮,正長二寸,豈黑水物乎。陶淵明

陶淵明高簡閑靖,為晉、宋第一輩人。語其饑則簞瓢屢空,缾無儲粟;其寒則短褐穿結,綌冬陳;其居則環堵蕭然,風日不蔽。窮困之狀,可謂至矣。讀其《與子儼等疏》雲:“恨室無萊婦,抱茲苦心。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管仲、鮑叔,分財無猜。他人尚爾,況同父之人哉!”然則猶有庶子也。《責子》詩雲:“雍、端年十三”。此兩人必異母爾。淵明在彭澤,悉令公田種秫,曰:“吾常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其自敘亦雲:“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猶望一稔而逝,然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即自免去職。所謂秫粳,蓋未嚐得顆粒到口也,悲夫!東晉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