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汣漓市最早的五星級酒店,這家酒店曾經輝煌一時。
踏進酒店的那一瞬,軒轅狄收回視線。
故地重遊,心情大不相同。
上次來時,夜幕巧妙地掩去了它眼角眉梢的疲態。
如今看去,這酒店就像遲暮的婦人,曾經亮眼華麗的外表,現下已是透著遮不住的頹色。
百葉窗拉了一半,窗戶未關嚴實,風兒頑皮的從縫隙中擠進來,吹動了數張被壓在硬殼書下的紙。
桌麵上散亂堆著許多同樣大部頭的書籍,一疊又一疊紙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大多上麵用淩亂的筆跡寫了各種各樣的數字、符號、計算公式。
匆忙離開的人忘了將木頭椅子歸位,椅背上搭著的外套內襯上繡著亞布羅耶學園字樣的花體字。
兩件外套,一件男式,一件女式。
扶了一下平光金絲眼鏡,軒轅狄不時通過餘光打量身邊的女孩。
“別老看我,快找你要找的人。”
催了他一句,黎幽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擺,目光不斷來回掃向餐桌旁一群又一群聚首的人們。
饒是黎幽這樣向來冷靜的性子,也難免不安。兩個高中生,搖身一變裝扮成大學生的模樣,混進某曆史學術交流會後舉辦的露天自助宴來,每走一步都心跳破百,擔心下一秒就被人看穿身份,然後被酒店保安丟出門外。
明明是在進行自己的任務,她卻表現得比自己更上心,軒轅狄見她一臉格外認真的神色,就忍不住想逗她,靠近她耳邊輕聲道:“別拽了,再用力拽當心拉鏈會崩開。”
耳根一陣陣發燙,黎幽把手從裙擺上挪開。
實在是沒穿過這麼短的裙子……優才的校服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套,隻有到了夏季她才會換上裙裝,長度好歹過膝……正想著,迎麵走過來幾個談笑風生的人,圍在最中間那個女的裙子短到了大腿根兒,露出白花花的兩條大長腿。
黎幽一下子就想起了前陣子從顧柔那兒聽來的那個笑話,瞪大了眼睛直瞧。
身旁軒轅狄噗的笑了,小聲告知:“標準的,幹爹最愛款,齊B小短裙兒!”
“您可真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黎幽露出不忍直視的神情,不去看那人滿臉挪揄。
牆角的複古式座鍾,秒針一圈一圈轉動,分針一格一格前行,時針緩緩挪動。
男孩與女孩各自占據大方桌一角,爭分奪秒,一個埋頭寫寫算算,另一個根據結果查找相應的頁碼和文字。
“下一個字!”
“等等,馬上就好。”
男孩順手抓起瓶水,一飲而盡,顧不得擦拭溢出的水珠,晃晃腦袋,繼續加緊計算。
女孩咬著唇,翻開手邊另一本書,手指在書頁之間迅速滑動,尋找正確的那一行,那一個字母。
各行其事,卻又配合默契。
走了一圈緊張得口幹舌燥,黎幽選了一張沒人的長條餐桌旁站定,端起一杯粉紅色的液體,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有水果香,正要喝喝看,被攔住了。
“喂喂,未成年人不要碰酒精,”軒轅狄板起臉從她手裏取走高腳杯,塞了一杯裝著透明液體的給她,“來,喝水吧,法國的礦泉水。”說完,他自己端起一杯紅酒邊喝邊順著向右邊走開。
那你倒是表現出未成年人該有的樣子來啊!教育我不喝酒,自己倒是喝的特自如啊!
留在原地,黎幽腦海裏飄過一行行吐槽彈幕。
幾個中年人說著話朝這邊走來。
軒轅狄站著沒動,那幾個頗有派頭的學者經過他走到黎幽身邊取餐,他親眼看著黎幽渾身上下僵直,像一個沒上油的機器人。他有些擔憂,裝作若無其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留意那個方向。
一個笑眯眯的老頭衝黎幽友善地點了點頭,說了句話。軒轅狄離他們有一些距離,聽不見說話內容,隻見黎幽慢吞吞的說了句話,老頭愣了愣,轉過頭與同伴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即使緊張的微微發抖,她還是能靠自己的意誌力撐住。軒轅狄目露讚賞,勇敢的女孩。
時針又前行了一格。
窗外星火點點。
室內亮起了一盞燈,照亮他們忙碌的範圍。
扔下筆,女孩有些抓狂地扔開書,用力搓了搓酸澀發紅的眼睛:“不是希臘字符,我們可能走錯方向了!”
“你別急,”叼著筆帽,男孩吹了吹額發,頭也不抬伸手遞過去一瓶眼藥水,“休息會兒,我再用德文試試看。”
“等破解了暗號,找到那個想出這麼費勁的玩意兒的家夥,我一定要揍他!”女孩已經完全出離了憤怒。
男孩聽著直樂:“以前真沒發現你還有暴力傾向啊。”
斜睇了男孩一眼,女孩攏了攏頭發,彎腰撿起落在地板上的書翻開:“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兒,你怎麼會知道?”
“繼續?”
“恩,繼續,我預感我們已經摸到邊兒了。”
“你來看,就是那個人。”
分頭繞著露天自助餐會場走了又一圈,兩人相會,執杯輕輕碰了一記,軒轅狄呷了口杯中微澀的液體,抬起下巴示意她看角落。
聞言,黎幽眯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確認了目標。
軒轅狄不由得感慨這次的目標人物長了一副大眾路人臉,上回在PUB還好,周圍的人都畫的跟鬼差不多,反倒顯得這人特別突出。大白天往人堆裏一放,都是中年發福略禿頂戴個眼鏡,特別不好分辨!
“看見了,那就按照我們先前說好的,我走過去,跟他打個招呼,對一句暗號,然後他就會把東西給我?”事到臨頭,黎幽努力深呼吸讓自己鎮靜下來。
提到暗號,軒轅狄表情扭曲了一下。
捏了捏手指,他頷首:“嗯,去吧。”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別怕,我在這兒等你。”
簡單的一句話,本來砰砰直跳的心髒,一下子落回原位。
收起轉瞬即逝的淺笑,黎幽朝那位中年曆史學家靠近。
解開第一重暗號,發現是摩斯密碼,解譯之。
第二重暗號,是將數字進行矩陣排列計算。
第三重,從夾著紙條的那本書裏找出計算結果對應的不同文字。
這還不算完。
文字無論如何組合都無法理順,用羅馬拚音取代每一個字以後,兩個人又花費無數心思將之重組。
最後是翻譯成俄文,再打亂排列翻譯成日文片假名,總算是成為一句能讀懂的話。
把最終破解翻譯整理好的那句話寫下來,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獨自站在偏僻的角落,中年男人臉露鬱色,陰沉的目光隔一會兒又投向宴會中心,人群焦點的那些人。
旁邊傳來小心翼翼的女聲:“呃……冒昧打擾了,請問您是來自蒙大的史密斯·李教授嗎?”
聞言抬起頭,史密斯·李眼鏡片一閃,立刻擺出笑容:“是,我就是史密斯·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