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我心如泥(12)(1 / 3)

也是最近,看到很多旅行者的事跡,有的騎摩托車去柏林,有的一路搭車去幾萬裏外的地方,有的騎車走西藏,千裏萬裏,棄身孤行。這很讓人嫉妒,尤其在心裏喊了一連串“不行”,搬出書寫在城市牢門前不容侵犯的鐵律,激蕩起多年來自己對規矩的順從。有一天,忽然發現幾個家夥就這麼上路了,一走就是好遠好遠,一走就馬上讓人跟著著迷。甩在脊梁上的背包明明是癟的,難道“勇氣”就這點體積?他們怎麼就敢去印證這些小時候捏著圓珠筆在地圖冊上圈圈畫畫的白日夢;怎麼就任由自己對遠方上癮;怎麼這樣默默地脫手,再輕輕地放下……先是嫉妒,然後忌恨,跺跺腳、罵上幾聲,發誓再不看這些人旅途上的笑臉,管它陽光如何燦爛,重新放自己回城市裏困獸一樣的生活,或在鄉間耕作的辛苦裏被木然而至的老去驚擾著。

我們大概都會在很小的年紀疑慮“工廠裏的機器為什麼一直轉著”,又在不久後的教材或者其他讀物裏輕易地找到答案。然後呢?然後我們就信了。“相信”離真理永遠隔著道門縫,它是一種可怕的麻藥,強力束縛你揚在心裏的放肆,讓你乖乖地接受,滿足地走開。

旅途卻是無比真實的,它要在你動拳頭敲碎串成珍珠的“相信”後才為你舒展笑容、伸出邀請。敲碎珍珠是痛苦的,手會流血、心會可惜——這是它唯一拿來考驗你的事。有時候,從清晨度到黃昏,忙碌、清閑,飽食、挨餓,笑著、看別人抽泣——“相信”的重量狠狠地壓在我的肩上,逼我接受眼前的生活,一遍遍地搜幹淨我藏在身上、埋在心裏的懷疑。城市的圍牆和鄉村的籬笆,它們在堵截我、圍困我,令我習慣、引我岔開。

或許,我是說“或許”——我們該回歸旅途,在不太年邁的時候,不太相信的時候。總有一些時刻、一扇窗、一個黑到底的夜晚,讓我們看到亮燈的工廠,也許是“路過”,哪怕是“記得”……

寫於北京家中

2011年9月21日

閣樓

雖然在帝都買不起房,但我總忍不住憧憬有個自己的地方。而且,不怕笑話:我對這個家的要求還相當奢侈——精致的裝潢、古樸的家具、世界各地搜羅來的擺件……最重要的,它要有個閣樓。和這個閣樓相比,其他的東西不那麼要緊,即便讓我為了它住在窮街陋巷,早晨踢著趿拉板兒穿胡同、上公廁、買豆漿,也在所不惜。

我要閣樓幹什麼?首先是安置我的書。文人學士從親近文化的一刻起,就入贅給書了,後半輩子都逃不出娘家人的使喚。目前我沒幾本藏書,都是平時寫文章用得著的,用以娛樂的很少。刻薄自己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在於家裏空間不夠。有時候在外麵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的書,著急要買,付款時卻打晃悠:一方麵囊中羞澀,一方麵隻能請他們回去疊羅漢,大通鋪都供給不了,實在委屈斯文。

再就是,朋友來了,有個過夜的地方;朋友不來,我也可以隨時當臥室用。先說我自己吧,我有睡書房的習慣。家裏老人過來,我就騰出自己的臥室讓給他們住,剛開始出於孝敬的目的,後來自己竟樂嗬嗬地搶著住書房。前幾年沒搬家的時候,書房裏是一條單沙發,我把自己塞進去,有半個身子是吊在外麵的。半夜翻個身,枕邊的書咣當咣當地砸到地上,那會兒我要是做夢的話,一定臨時填進一場雷雨或是山洪。早上一起來,沙發上除了我啥都沒有,枕頭、被單、書、手機通通分布在沙發附近的地下,仿佛它們從來和我無關。前兩年搬到現在的住處,沙發升級為沙發床,書櫃位置也緊貼著沙發床,即便我的臥室沒人用,我也經常睡在書房裏。年少氣盛的時候,睡臥室總亂做夢,天上地下,橫七豎八;睡書房,總會夢見千尋明月,或是百轉鄉關,一覺醒來,依依不舍,柔腸百結。既然閣樓當藏書室用,我自然拿它當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