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京養心殿鹹豐正在炕桌旁,問肅順:“賽尚阿在龍家嶺不是大獲全勝了嗎?
怎麼又有大峒之失利?”
肅順說:“賽尚阿奏報,由於烏蘭泰縱火坑殺了兩千長毛家屬,長毛幾萬人馬皆著喪服來拚命,賽尚阿說,這是哀師,他說奴才幾乎心竭力殫,仰天叫苦,撫膺頓足,憤愧莫名。”
“那有什麼用?”鹹豐喝了一口茶,說,“到底損折了多少兵馬?”
肅順欲言又止。
鹹豐催逼:“誰割你舌頭嗎?”
肅順輕輕歎了口氣,念下去:“……是役,天津鎮總兵長瑞、甘肅涼州鎮總兵長壽、河南河北鎮總兵董元甲、湖北鄖陽鎮總兵邵鶴齡俱死難,為國盡忠……”
鹹豐又驚又痛,流著淚跳了起來:“怎麼,一仗下來,折了朕四鎮總兵?天呐,這賽尚阿無能之至!將他拿下大牢,交刑部勘問定罪。”
肅順道:“皇上氣極,才有此語。奴才以為不可。賽尚阿做事勤勉,一直在前線,他是盡了力的,上次革職留任,不如再給他一次機會,降四級留任,皇上看行嗎?”
鹹豐說:“上諭措詞要嚴厲。”
肅順說:“喳!”
鹹豐說:“可憐朕的四鎮總兵,對他們該有封溢呀。”
肅順說:“這差不多是有成例的。長壽、長瑞弟兄,可贈提督銜,封騎都尉或雲騎尉世職,溢武壯或勤勇,諭旨在永安建祠,那兩位想來也差不多。”
鹹豐說:“你去辦吧,優恤一些,別冷了忠臣之心。朕要下一道《罪己詔》,挫師折將,皆予罪也。”
2.賽尚阿大營中賽尚阿一夜之間衰老得不成樣子,他在大蟈慘敗後一病不起,他天天夢見自己被皇上頒旨,用檻車押回京城去……幸好有肅順代為開脫,隻是降四級使用,總算令他鬆了口氣。
這天,戈什哈剛剛服侍他喝了半碗燕窩粥,烏蘭泰趾高氣揚地進來說:“大帥,沐恩來報告你一個好消息,大帥聽了,保準疾病全無,四體康泰。”
賽尚阿有氣無力地說:“你又拿我這老朽尋開心。蒙皇上開恩不殺,已是格外之恩了。”
“真的。”烏蘭泰坐在賽尚阿床頭,說,“在龍家嶺那一仗,沐恩抓住一個長毛裏的大人物,是天德王洪大全,是洪秀全的弟弟。”
賽尚阿果然精神為之一振,隨即他又泄氣地說:“不大可能吧?這樣的賊首,豈是能輕易抓到的?多半是冒充。”
烏蘭泰說:“沐恩也這樣疑心過。我是從被俘的長毛小賊口中探出來的,那洪大全本人並不承認。”
“是嗎?”賽尚阿聽到這裏,有幾分相信了,他說:“這倒像是真的了。去,馬上把那個小長毛帶來,我要親自審問。若真抓住了洪大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屢屢受挫不能建功的烏蘭泰當然明白統帥的良苦用心。他一笑反問:“進京獻俘?”
“正是。”賽尚阿的病真的已去了一半,他一邊穿衣下床,一邊說,“一俊遮百醜,也多少可以在皇上麵前交代過去,否則我們勞師糜餉、損兵折將,不用別人說,自己也覺得無地自容啊。”
烏蘭泰站起來,說:“沐恩馬上去押那個小長毛來聽候大帥審訊。”
烏蘭泰一走,賽尚阿馬上叫:“丁守存!”
丁守存是他從北京帶出來的軍機章京,手筆來得,辦事圓通,是賽尚阿的得力助手。丁守存應聲來到後,賽尚阿說:“準備好你的文房四寶,這一回,你也許不用字斟句酌地天天報憂了。”
丁守存說:“喜從何來呀?”
賽尚阿說:“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3.臨時拘押太平軍戰俘的四室幾捆稻草鋪在潮濕的地上,洪大全和十幾個俘虜坐在地鋪上,鐵門上著大鐵栓,門外有清兵看守著。
洪大全對身邊叫唐四的人說:“等一下他們準來問你,你可別說走了樣。”
唐四道:“你這是何苦呢!人家都往小了報官職,你卻往大了說,你還不知道嗎,小兵小卒容易放了,官兒是非砍腦袋不可的喲!”
洪大全頗有城府地說:“這你小兄弟就不明白了。我也沒工夫跟你細說,你按我吩咐的說沒錯,將來我走了運,你也跟著借光,我絕不會忘了你。”
對他的空頭許願,唐四半信半疑。
鐵門嘩啦一聲打開,丁守存背手站在門外,問:“誰叫唐四?”
洪大全推了唐四一把,且給他使了個眼色。唐四從草堆裏一挺身站起來,說:“我就是唐四。”“你出來!”丁守存叫了一聲。
唐四隨他走了。
4.一間帳篷裏店四一進這間帳篷就不禁毛骨依然起來,地當中放著好幾種刑具,兩邊雁翅般站著十多個持大軍棍的清兵;個個像是凶煞神模樣。
丁守存坐在上麵,說:“唐四,你仔細聽著,說實話有賞胡言亂語,小心打得你皮開肉綻。”
唐四忙跪下:“小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絕不敢隱瞞。”
丁守存拉長聲問:“你認識一個叫洪大全的人嗎?”
唐四想起洪大全的叮囑,忙說:“人家是天王的弟弟,咱哪能沾得上邊啊?”
丁守存拍了一下桌子:“我問你認不認識。”
唐四說:“認識。”
丁守存又問:“這洪大全現在哪裏呀?”
唐四故意繞圈子:“在太平天國……啊,小的該死,在、在、在長毛的大營裏。”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丁守存大喝一聲,“大刑伺候!”
持軍棍的壯漢們一聲吼,擁上來把唐四拖翻在地,正要把他塞到布滿釘子的滾籠裏,唐四叫道:“我招,我招,老爺千萬開恩。”
丁守存揮揮手,壯漢們鬆開了他。
丁守存說:“說吧。”
唐四裝成有氣無力的樣子說:“他,他就在囚室裏,他那天在龍家嶺督戰,和小的一起被你們抓來了。”
丁守存問:“他果真是洪秀全的弟弟嗎?”
唐四說:“千真萬確。那洪秀全哥四個,長見洪仁發,次兄洪仁達,洪秀全是老三,這洪大全排行老四,下麵有一個妹妹叫洪宣嬌,好生了得!”
“你說什麼?”丁守存喝問。
“小的說走嘴了!”唐四說,“什麼好生了得,狗屎一堆。”
軍漢們忍不住背過身去發笑。
丁守存又問:“這洪大全封的是什麼爵位,管的是什麼差事啊?”
唐四說:“他這人在洪家四兄弟中,算是最有學問的,肚子裏熟記兵書,他與東王楊秀清共同執掌軍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德王,九千歲。”
丁守存忽然問:一你們一起被俘後,他告訴過你們什麼?”唐四說:“他讓我們別說出他的身份,他說萬一誰泄露出去,天父天兄在天上知道得一清二楚,會受懲罰。”
丁守存點了點頭,不再疑心了。
5.中軍帳一桌豐盛的酒宴擺在正中間,當洪大全被帶進來的時候,賽尚阿、丁守存笑容滿麵地迎過來,賽尚阿說:“請,快請上座,今天本帥備一點薄酒為先生壓驚,請賞臉。”
洪大全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酒席,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說:“我既已做階下囚,自當引頸就戮,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但殺而已,何必來這一套!”
丁守存附在賽尚阿耳邊輕聲說:“果然有點文墨,不是粗人,看來是真的。”
賽尚阿滿臉堆下笑來,說:“先生差矣。老夫向來求賢若渴,敬重義士,豈有加害之理?請,快請坐。”
洪大全依舊凜然不可犯威的樣子,他說:“吾雖身陷囹圄,人格不矮半分,倘你心存僥幸,希冀勸降於我,請免開尊口,立即送我回牢房。”
“敬佩,敬佩之至。”賽尚阿連連拱手說,“人各有誌,老夫曆來敬重忠義之人,豈能讓君子做蠅營狗苟之事?請放心,老夫別無他意,隻想結交名士,做個朋友有何不可?”
洪大全這才落座,賽尚阿親自把盞替他斟酒,三人碰了杯,飲了幾杯後,賽尚阿像深有感觸似的說:“人頂三分氣,不知足下信不信。有的人雖然是寶馬輕裘,穿金戴銀,蓋不住糞土之身,俗人也;有的人破衣敝履,粗食淡菜,卻掩飾不住高雅之氣,人的麵相是再準不過的了。”
洪大全問:“先生看我這頭上有什麼氣呀?”
賽尚阿笑而不答。
丁守存說:“不才曾學過幾天麻衣神相。恕我直言,先生的頭上有顯貴之氣,不過時下有晦暗之氣浸潤,將來自然清明。先生讓我猜猜嗎?”
洪大全說:“試請言之。”
了守存道:“先生乃大命之人。先生在逆黨之中,也不是平常人,乃萬乘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洪大全煞有介事地說:“沒有的事。我不過村夫而已,不堪官府欺壓,奮而起事,如此而已。”
“洪兄何必矢口否認?”賽尚阿道,“老夫已知先生乃偽天王之胞弟,天德王是也,既知,不曾加害,又以禮相待,先生卻不待老夫以誠,老夫不懂。”
洪大全做出艱難抉擇的樣子,垂頭思付良久,顯得十分沉痛地歎氣道:“是何人泄露,置我於死地呀?”
這等於承認他是天德工了,賽尚阿大喜過望,忙斂袖斟酒,說:“先生盡可放心,老夫沒有別的意思,無非想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功成之日,老夫上奏折,為你贖罪請功。”
丁守存不失時機地說:“那時先生頭上的氣就轉旺了。”
洪大全說:“既已如此,待我想想,三天後再答複。”
賽尚阿連連表態:“當然可以。這也是大事,先生乃大義之人,豈能輕易相背?”
6.仙國太平軍大營洪秀全、楊秀清主持又一次軍事會議。大帳篷裏坐滿了高級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