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皖北原野上六月的皖北已是熱風撲麵,曾國藩騎在馬上在盧六所帶的衛隊的保衛下向安慶進發,他一路上沒說過幾句話。
章壽麟知道他在想什麼。在馬隊快到安慶時,他對主帥說:“我好像從一場噩夢中剛剛醒來,陳玉成和那個曾晚妹真是天下奇人……從前我以為造反的人都是窮鄉僻壤的刁民,都是人間的渣滓,看來,不能二概而論啊。”
曾國藩冷笑一聲:“自視上流的人群裏,人之渣滓還少嗎?”
章壽麟突然問:“這會不會影響曾大人今後對長毛手軟?”
曾國藩撚須而笑道:“這是兩回事,在人格上我敬重某個人,可在戰場上仍然是死敵,何談手軟?”
他當然不手軟,就在他剛剛進了安慶的署衙時,他得到了報告,他的最小的弟弟曾貞幹從南京前線回來說:“疾疫在營中流行,太厲害了,每天都死人,鮑超營中,一天能抬出十多個死人。”曾國葆已改名曾貞幹了。
曾國藩心急如焚,他說:“這樣下去,你們何時才能發動攻勢?等到長毛從蘇浙一帶調來重兵,你們不是要腹背受敵嗎?老九有沒有撤的意思?”
曾貞幹說:“他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不肯撤。”
曾國藩說:“老九總是急功近利。”
曾貞幹說:“他讓我來取兩萬兩銀子,他說,越是不景氣,越要多發銀子才行。”
曾國藩說:“我又不開錢莊,他隻知道伸手要銀子。”
曾貞幹說:“大哥不想給嗎?”
“銀子又不是我的,本來是用於軍餉的,怎麼不給?”曾國藩說,“你要把好通安慶的水道,萬一叫長毛切斷了,你們可就完了。”
2.穎州城外蔥翠的山,綿密的竹林,一彎小河圍著小山環流而去。就在這座與半山庵相望的山坡上,堆起了陳玉成和曾晚妹的大墳。
儀美挎著一籃子鮮花來到墓前時,發現從上到下,已見不到一塊黃土,全被鮮花鋪滿了。
儀美呆呆地看了好一會,才把自己的一籃子鮮花也供奉在墳頭,然後坐下去,她從懷裏掏出那塊她送給陳玉成的打簧表,這是她從陳玉成的遺體上找到的。此時她把打簧表掛在了墓碑上,她聽到的表聲是那麼響亮……她撲在墳頭嗚嗚咽咽痛哭起來。死,連接著天上人間,而她心中的佛祖卻不能讓她溝通那看不見的冥冥世界。
3.上海英國駐軍海軍司令部(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海軍司令正在召集部將開會,他說:“普魯斯公使傳達了女王和大英帝國的命令,我們必須馬上結束我們對太平天國的中立政策。”
洋槍隊長華爾說:“早該這樣,我們不能總是以雇傭軍的方式出現。”
副統領法爾斯德說:“現在太平天國不顧一切地要打上海,我們就會沒有立足之地了,他們不再保證不攻打各通商口岸,也不賠償英國僑民的損失,大清朝廷在《北京條約})裏又給了我們那麼多好處,我們理應幫助清政府打太平軍!”
何伯說:“他們的鹹豐皇帝活著的時候,是不願意我們插手的,被處死的肅順是個強硬派!曾國藩這人想獨占全功,也不希望我們染指。鹹豐死了,恭親王是我們的朋友,西太後也聽他的,我們不會白白幫他,我們必能得到更加豐厚的報答。
巴夏禮說得對,我們主要不是為了清帝國的利益,而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利益,哪個朝廷統治中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誰給我們的利益多。七月七日,外交大臣告訴我們,不能搞虧本交易。”
華爾說:“這個李鴻章比從前的楊文定、何桂清、薛煥更信任我們。我們現在上海一共有多少兵可用?”
何伯答:“兩千五百。”
華爾說:“加上我招募的,可湊到四千人,但我仍然覺得兵力太少。將來洋槍隊裏可招中國兵,由英國軍官帶。”
何伯說:“這是個很好的辦法。為了英國的利益,我們必須動手了,我們要與法國兵合作,保住上海,決不能讓太平天國打進來!”
法爾斯德問:“李鴻章希望洋槍隊歸他配屬,實際上是他的私人雇傭軍,我們政府有什麼指令?”
“你們算民間。”何伯說,“這次英國正規軍隊要介入了,不同一般。有你們這支雇傭軍在,在不利的時候,可推到你們身上,大英帝國可進可退。”
法爾斯德說:“明白了。”
4 上海外圍鬆江(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戰鬥異常激烈。
譚紹光率軍與英國華爾的洋槍隊展開激烈的戰鬥。
吉慶元趕到指揮所向譚紹光說:“上海英國海軍司令何伯、法國海軍司令卜羅德動手了,他們出動海陸軍九百餘人防守租界,法軍九百人防守法租界和上海縣城,不隻是華爾的洋槍隊對付我們了。”
譚紹光說:“哼,什麼友好啊,中立呀!狐狸尾巴全露出來了。打,堅決打,凡是阻礙我太平軍、攻占我中國領土的,不管什麼人,都是敵人,堅決打!”
吉慶元說:“好,我從南彙往裏攻,忠二殿下李容發從青浦打,你從王家寺攻寶山!”
5.長春宮西太後問恭親王奕沂:“怎麼著,長毛攻打上海了?”
奕沂答:“是這樣。”
西太後:“英國人、法國人是個什麼德性啊?他們也該吃點苦頭了。好處也撈足了,一個《北京條約》,他們都多占了不少便宜,這回怎麼樣啊?”
奕訴說:“我已與英法的公使談好了,他們出兵,幫我們滅長毛。這不是動手了嗎?”
“早該這樣。”西太後說,“不過,我心裏可總是不落底,萬一他們幫咱打敗了長毛,仗著有功,又欺侮咱們怎麼辦?那不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了嗎?”
奕訴說:“我早想好了。太後您想啊,固然洋人、長毛都是禍患,可兩害相權取其輕,長毛更可怕。長毛打出的旗號就是滅我大清用阿是要從根上砍倒咱這棵大樹呀!洋人呢?洋人就不同了,他們不過是逼咱們多開幾個通商口岸,多做點買賣,多幾個租界,多撈點銀子,他們離咱這幾萬裏,總不能把家搬來吧?他們占多大便宜也不會滅咱大清的。”
“這我明白。”西太後說,“家奴比外人要惡、要狠。”
“正是。”奕訴說,“李鴻章一到江蘇任上,馬上和洋人洋槍隊聯上手了,這人果然頭腦靈活,走到頭裏去了。”
西太後說:“頒上諭給李鴻章,叫他告訴洋人,隻要他們真心實意幫咱滅了長毛,什麼都好說,不就是多開幾個租界嗎?中國這麼大的地方,賞他們點,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奕訴說:“是。”
6.天京儀鳳門外洪仁玕、傅善祥等人站在城樓上,望著一隊車仗駛近城門。
洪仁玕對傅善祥說:“不對呀,沒有忠王旗號,他沒回來?”
傅善祥憂慮地說:“天王為解湘軍之圍,嚴詔李秀成‘追救京城’,否則要正國法,他現在公然違旨,這事不好辦了。”
洪仁玕:一他有他的道理。他認為湘軍初到,敵勢方銳,回救天京也不見得奏效,前幾天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來。”這時車仗來到城下,是李秀成的弟弟李容發上前來打話:“稟幹王,奉忠王之命,我已將忠王老母親以下家眷六十餘口盡數從蘇州護送回天京,交與天王我主為信,以表其愚忠。不馬上回救天京,一是要等敵人疲憊乏糧後再攻為宜,二則攻上海、打洋人事急,洋人動手了,這次比去年更烈,實在分不出兵來,待打下上海馬上回兵。”
洪仁玕看了傅善祥一眼。
傅善祥道:“這個李秀成啊,把家口拿來當人質了。”
洪仁玕:“足見其一片忠心。”他下令:“開城門,放忠王家眷人城。”
城門開啟,吱吱呀呀一片響。
7.上海青浦、鬆江之間戰區(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譚紹光指揮部隊猛攻上海。這時他的旗號已是“殿前斬曲留直頂天扶朝綱慕王譚”了。
在陣地上,聽王炳文對他說:“天京危機,忠王一再調我們回去。”
慕王說:“上海指日可下,不打下來可惜了。忠王不是把一家老少送回天京當人質了嗎?天王該體諒忠王的一片忠心了。”
這時英、法軍隊在何伯、華爾、法爾斯德、卜羅德等人率領下向外反攻。
炮火十分激烈,太平軍的火槍隊冒著彈雨向前挺進。
8.上海新橋李鴻章駐地炮聲隆隆,屋頂漏土。
李鴻章在屋中走來走去,對部下程學啟說:“叫英法聯軍過來支援我們一下,讓他們把海上的兵船也開上來。”
程學啟說:“長毛攻勢淩厲,都打到法華寺、徐家彙、九裏橋了,洋人也有點怕了。而且,我去找何伯交涉,他又獅子大開口,要把現在的租界擴大一倍。”
李鴻章說:“隻要他們不提出在北京弄一塊租界就行。兩宮太後和恭親王的心思我已摸透了,洋人要你錢,長毛要你命,現在是舍錢不舍命的時候,我們隻求戰功,管他別的什麼?”
程學啟:“這就好辦了,我再去找何伯,多給他甜頭。”
李鴻章點點頭。
9.鬆江城中外麵槍炮聲陣陣傳來,在一幢歐式房子裏,英軍司令何伯、法國海軍司令卜羅德和英國常勝軍副統領法爾斯德等人在緊張研究對策。
卜羅德說:“李秀成、譚紹光的攻勢太猛了,我們怕保不住鬆江了。”
何伯說:“我們不能退,我們已經向清王朝的恭親王許諾了。況且鬆江一失,上海就丟了,接著五個通商口岸都將無我們的立足之地。”
法爾斯德說:“太平天國和他的皇帝作戰,我們何必摻和其間?我們應該同李秀成講和,我看,太平軍比滿清的綠營兵要厲害得多。”
何伯說:“閣下也應知道,太平天國比滿清政府那些糊裏糊塗的官員清醒得多,如果太平天國當初就答應給我們更多的利益,我們也許早掉轉炮口去打滿清了。現在,我們隻有打,打敗太平天國,才能居功自重,才能給滿清那個西太後更大的壓力,我們也才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法爾斯德站了起來:“那就打吧。”
10.青浦前線(一八六二年六月九日)譚紹光的部隊在用雲梯攻城了。
在城牆上,城門口,太平軍與洋人展開了白刃搏殺,刀光劍影。
一批批洋槍隊倒了下去,剩下的殘兵從北城門潰進而去。
法爾斯德帶領著這夥殘兵。
譚紹光帶兵人城,發現一個穿法國軍官服的屍體橫臥在城門下,就問隨軍的吟喇:“這是個大官吧?法國人還是英國人?”
吟喇把屍體翻過來,看了看血汙的臉,說:“法國海軍軍官。”他問了一個俘虜兵之後馬上對譚紹光說:“他是法國海軍司令卜羅德。”
譚紹光滿意地說:“你看,他胸前掛著鐵十字架呢,一定是信上帝的。看在上帝分上,叫人把他厚葬了吧。”
吟喇從卜羅德身上摘下一個單筒望遠鏡,送給了譚紹光。
譚紹光登上高處,用望遠鏡了望,隻見太平軍正在追殺洋槍隊。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忽然,一隊騎兵馳來,為首的是李容發,他的馬背上橫著一個洋人,他大叫著說:“慕王殿下,抓了個大洋鬼子。”
吟喇走過去看看,說:“這是個大官,這是個英國人。”
譚紹光說:“帶他回營,我倒要問問他,到中國來殺人放火,有愧沒愧!”
11.譚紹光大營臉上帶著汙血的英國洋槍隊副統帶法爾斯德垂頭喪氣地被帶到了譚紹光帳篷裏。
法爾斯德悄悄問吟喇:“你也是被俘的?”
吟喇說:“我是太平軍。”
法爾斯德目瞪口呆。
譚紹光威嚴地坐在上麵,問:“你是哪國人啊?”
法爾斯德說:“英國常勝軍副隊長法爾斯德上校。”
譚紹光問:“你為什麼要與我太平天國作對?”
法爾斯德說:“如果你們比滿清皇帝對我們的許諾和讓步更多的話,我們本來可能成為朋友的,可你們讓我們失望了。”
“哦,你們是雞鳴狗盜的朋友!”譚紹光語帶譏諷地說,“說穿了,誰給你們便宜多,你們就站在誰一邊,你們這樣的朋友我們不要!”
法爾斯德說:“你們惹惱了英國、法國、美國,是很不明智的。”
譚紹光說:“領教了。你們這不是明目張膽跑到中國來殺人了嗎?告訴你,太平天國禮讓天下人,但不怕惡人、歹人,嚇是嚇不住的,我們要打下上海,打下寧波,什麼租界,什麼治外法權,清妖賣國的條約,我太平天國一概不承認。你今天被俘了,你們的何伯也受了傷,法國海軍司令卜羅德也被我們打死了,你現在想怎麼樣?放你回去,再與我們較量一回?”
法爾斯德說:“如果將軍放了我,我會回英國去,再也不會與太平天國為敵了。”
譚紹光用手一指吟喇說:“你為什麼不學學吟喇先生?像他這樣在我們太平天國裏服務的洋人朋友有一百七十多人,軍官就有三十多個,我們不是什麼洋人都反對的。”
法爾斯德說:“我餓了,我想吃點東西。”
譚紹光笑了:“對敵人,也不會讓你餓肚子。”他對吟喇揮揮手:“帶他去吃飯。”
李容發進來說:“我們攻上海隻能告一段落了,因天王嚴詔相催,忠王決定帶大部人馬回援天京,忠王請你帶蔡元隆守住青浦、嘉定、太倉。”
譚紹光歎了口氣:“這又要給洋人喘息之機了。”
12.天京天王府便殿洪秀全為對付曾國筌兵臨城下之擾,急召李秀成回京,召集了一次將領會議。
李秀成在會上說:“曾國藩之軍由上而下,利在水軍,我勞彼逸冰道難爭,其軍常勝,其勢甚雄,不可與之爭鋒。”
洪秀全問:“那他們打天京怎麼辦?”
李秀成說:“天京可固守。我可從蘇浙解運財物、米糧、火藥、槍炮回天京,等時間一久,清妖必無戰鬥之心,然後可以與之戰。”
洪秀全說:“不行,錢糧照解,你也必須統兵來援救天京。”
李秀成說:“我新購置了一些洋槍、洋炮,待洋槍一到,馬上來天京解圍。”
13.天京南郊雨花台(一八六二年十月初)東自方山,西自板橋鎮,李秀成十萬大軍紮營,旗幟如林,層層排列。雨花台四十四天大戰的序幕已經拉開。
李秀成騎在馬上,譚紹光帶著洋槍隊跟在一旁,李秀成用單筒望遠鏡看了看敵陣,說:“曾國筌的大營中軍就在前麵方山。”
譚紹光問:“不是侍王也要來參戰麼?”
李秀成說:“他已帶四萬人馬從浙江龍遊趕來。他一到,我們先在東路總攻。”
14.天京南郊方山(一八六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東路戰役在十月二十二日夜打響。
太平軍攻勢猛烈。石益陽帶著洋槍隊在炮火掩護下衝在最前麵,他們的排槍打得曾國筌的兵抬不起頭來。
曾國筌從後麵摸上來,見湘軍在向後退,忙喝令:“不準退,你們的將領呢?”
一個哨官捂著一臉的血,說:“倪桂將軍已經陣亡了。”
曾國筌叫了聲“出師不利”,突然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口唇,血流滿臉,他倒了下去,湘軍上來把他抬走了,湘軍大敗。
15.曾國筌大營半臥在床上養槍傷的曾國筌召集部將在研究對策,因傷了口唇,說話不清。曾國筌說:“現在長毛又使用慣技,穴地攻城,我們要想方設法破壞。”
劉南雲說:“昨天我也挖地道,挖到他們的地道口碰上了,我就令士兵用汙水灌其地道,長毛的火藥全濕了。”
“這個法子很好。”曾國筌說,“李臣典也破壞了他們幾處。我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為了鼓勵軍心,凡是立大功的,一次賞銀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