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不是結局的結局(1 / 3)

終於又盼來了一個盛世年節,翻過這個年頭,自己的虛齡就要整三十歲了,冉希望有些憂鬱地想。而他的事業還一無所獲,愛情對他來說更是鏡中花水中月,在生活上,他再次被父母強行吸收進家庭體係,他仍然得靠父母來養活,他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找到自食其力的出路。

弟弟在這個夏天一鼓作氣地考到省外一個遙遠的重點高校,弟弟的光明前途似乎伸手可及,大妹二妹也先後成了掙工資的工作人,而他這個長子竟然成了家裏貨真價實的累贅,他的婚事更是擱在父母心頭的一塊心病。入冬不久父母就央親朋好友為他撒出一張婚姻的大網,各路神通的媒婆媒漢把家裏的光景誇大誇好癡心為他去盤弄一個居家過日子的媳婦子,不管這些肩負重任的媒人如何能言善辯,最後統統帶來同樣一個讓人掃興的結果,進入冉家視野的女子根本沒有把自己委身於一個殘廢的願望,再不就是這些女子總不能如冉希望的意。父母甚至專程去了甘肅那邊韋家表叔的家,回來說韋家表叔的二女子早已出嫁,小女子年齡還小不到出嫁的時候,韋家表叔得上了那種糖吃多了尿裏都帶糖的病。韋家表叔為自己的悔婚深感愧疚,執意要把他的小女子許配給冉希望,冉希望卻說他的小女子就是個天仙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父母不灰心,一邊繼續發動鄉鄰朋友為冉希望物色一個中意的對象,一邊不斷給冉希望灌耳音,讓他知道他已經到了非成家不可的地步了。同學朋友們大多都結了婚,他們對冉希望的婚事也很上心,勸他放低標準找一個合適的女子過日子。冉希望終於在心裏樹立起一個信念,每個人在長長的一生中都要經過婚姻的步驟,完美的婚姻可遇不可求,他決心翻過這個年頭就變被動為主動,及早地了卻父母的心病,讓他們早日抱到想象中的孫子。

與此同時,在市文聯領導的精心培育下,他的寫作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又接二連三地發表了一些文字。他以書寫青春和奮鬥為主業,他樸實的文風深受市內文學愛好者的喜愛。每發表一次作品,他都會收到那些刊物寄來的彙款單,有時,父親也會情不自禁地捧著這些彙單把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笑開花,父子之間一度緊張的關係得到了緩解。但是,稿費仍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他的生活問題,他還是一個在貧困線上掙紮的低收入者,當地民政部門了解了他的情況後為他送來了城市低保,這樣的善款仍不足以讓他跟上青山坪群眾日益豐富的物質生活步伐。他不但拉開了與昔日同學的距離,而且也拉開了與青山坪鄉親們的距離。他也曾試圖找一份工作,以便獲得穩定的收入,可是他的大專文憑已經一錢不值,這個年代大專學曆差不多就是文盲的代名詞,再說他的瘸胳膊瘸腿就像貼在他臉上的一個標簽,任何用人單位都不可能視而不見。

家裏的情況正好相反,通過這些年的努力,這個從前最窮困的小家徹底擺脫了貧窮,一躍成為紅樂村家境數得著的中上等人家,還因為娃娃們個個爭氣,有可能在日後成為紅樂村最有發展潛力的好人家。父母一般不會給冉希望一分錢,他也不指靠再向父母伸手要錢,他的花費主要靠自己來解決,先前存下的一筆巨額工資已經所剩無幾,低保和稿費數量有限,這個被全村看好的滋潤人家裏竟然藏著一個十足的窮光蛋。

現在,冉希望照樣過著黑白顛倒的日子,用村裏人的話說白天遊四方黑了補褲襠,他在村人眼裏仍舊是個無所事事的浪蕩鬼,每天他都要用他已經殘廢的悠閑步子把家裏到村口的距離丈量好幾遍,人們發現這個全村最高齡的單身漢滿腹心事,在他不規則的行走過程中甚至學會了自說自話。有時,這個喪失勞動能力的廢人居然也惦記著家裏的活計,他一頭汗一頭水地顛簸在家到田地再到村口的征途中,有時還一錯身就擠進通往縣城的藍色中巴車上,或者遠征到他父親為他開發的那數十畝農田裏去,真格是瘸子的路多。

迎接舊曆丙戌年的第一聲炮仗在臘月初八就炸響了,此後炮聲再沒間斷過,據說各家買下的花炮可以放到正月十五,已經長大的弟弟妹妹也對放炮喪失了興趣,都表示再不承擔放炮的活計。整個村莊從臘月開始就籠罩在一陣時輕時重的肉香裏,青山坪的年節提前了。這個春節父親割了四十斤豬肉,十斤牛肉,殺了三隻雞,還宰了一隻四十來斤的綿羯羊,另外再加上一堆各種鮮魚,買下的幾筐糕點也代替了前些年燒製的饃饃,父親下決心說這個年一定要過出和以往不同的味道來。三十晚上立好牌位供上供品接來了神,父母就要出門到麻將場上“置命”去,留在家裏的幾個兒女誰也不願放三十晚上的花炮,父親懸賞說誰放了年炮就多獎點年錢,弟弟才十分不情願地攬下這份美差。天還沒黑,村街上就響起了稀裏嘩啦的鞭炮聲,弟弟和妹妹嚷著要去看焰火,冉希望躺在床上構思他的人生。在青山坪這樣的地方生活了這麼多年,經曆了很多事,認識了很多人,說話間他的人生就要過去三十年了。總的來說這三十年失意的時候多得意的時候少,這並不意味著他個人能力的欠缺,他的時運相當程度地取決於家庭背景和經濟條件,當然,這沒什麼可抱怨的。人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可能還有三十年或五十年的人生之路要走,如果以三十歲為界,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後半世能夠取得質的飛躍,一下子從河東躥到河西?他知道這種邏輯缺乏根據,他想人生不管麵臨多少苦難,最重要的不是苦難本身而是麵對苦難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