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少年,姓鄭,是中國商人在日本納下的妾室所生之子。鄭姓少年在日本奈良長到十六歲,被父親接回中國,留下哭泣而無奈的母親。臨去時,鄰家少女櫻子前來相送。
與櫻子,算是青梅竹馬,暗暗滋生的情愫,尚未有機會說出口。如今,還要再說麼?他已將前往那海另一邊的故國。
分別的時候,是春天。明媚的陽光,落在道旁的八重櫻上,繁花似錦,光華奪目。
花色香影裏,兩人默默前行。他是虎虎生風的少年,步子快一些,嬌弱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沒有話語,隻有櫻花瓣,在風中輕輕飄落,一片、又一片。
當他跟隨父親派來的人,踏上離別的列車的那一瞬間,櫻子突然哭了,淚水滴落在淡雅櫻色和服的前襟上,化作濃豔的紅。她緊緊地抱住車站的柱子,絕望地、仿佛用盡所有的勇氣,叫出聲來:“鄭君!你要記得我啊,我一直在這裏!”
回國,和所有的中國同齡人一樣,經曆了解放、動亂和改革。和日本那邊,早就失去了聯係。隻到六十年後的春天,他才終於尋到一個機會,重返日本。
奈良的故居拆除了,母親早已化作了黃土,櫻子也不知去向。唯有道旁的八重櫻,仍然繁花似錦。他曾在日本生活了十六年,仿佛第一次,才發現櫻花的美。那樣繁密的花朵,粉白相映,如雲霞堆積在天上,風一吹,花瓣化作香雨。更美的,是那些看花人罷,筆直潔淨的櫻花大道,嘻鬧欣悅的年輕男女,牽著手的溫暖、和唇邊含情的笑意……消除了一切人為的阻攔和隔膜,隻留下最本真的美,那才是真正的春天啊——多麼生機蓬勃、令人向往的春天。
他站在八重櫻下,望著滿樹繁花,刹那間,熱淚湧滿了眼眶。在模糊的視線裏,仿佛浮現出六十年前,花影春光裏,那個著淡雅櫻色和服的少女。她哭泣的聲音,一滴滴掉落的淚珠,和絕望的呼喊。
“櫻子,你還在那裏嗎?”
櫻花是日本的國花,它短暫的生命,絢麗的美,成為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其實人的生命,就象櫻花一樣,在漫長時光的隧道中,也隻有短暫的一瞬。而正因為此,那些生命中美好的東西,才分外絢麗,竟能長留在心中。
他閉上眼睛,那樣明媚的三月陽光,仿佛能透過沉重眼簾,將眼前的黑暗世界,印上一層淡金的光暈。
我們的靈魂,就藏在那光暈裏。它穿透黑暗,淩厲堅銳,卻又遙遠縹緲,似乎永難企及。經過希望和遺憾,喜悅和憂傷,經過那麼長的流年,那麼多的滄桑,卻始終沒有丟掉過,對美的愛和向往。
“喂,你還在那裏嗎?”“我一直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