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春燕遞給我的紅手絹,裏麵是皺巴巴的錢,有5毛的,1塊的,最大的是5元。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把錢攤開,數給我看。春燕說“菜菜,人家都說你聰明,我笨。你不要笑話我,我在家數了好多遍,正好100塊錢,有了這些錢,你嫁到城裏就不愁吃喝了。”
我看著這些錢,裏麵還有很舊很舊的1塊錢,紅色的。不知道春燕從什麼時候留起來的,裏麵還有5毛錢是玩具鈔。還有,一共也不是100塊,是89塊錢。因為春燕數到19的時候,直接跳到了30。
當時鼻子一酸,想哭,還是忍住了。我不想跟春燕解釋,她哪裏都好,就是總不明白我流淚的含義。我告訴她,我沒嫁人,隻是要到福樂鎮以外的地方上學了。
我拉著春燕的手,走出家門,幫春燕辦了一張手機卡,把陪了我高中三年的舊手機給了她,隻存了我和我哥的號碼。然後,設想出很多種危險的情況,比如我不在的情況下其他男生欺負她,比如她在家受委屈了沒地方躲或者其他危險等等,於是我認真地教春燕怎麼打110、120、119電話。她也很認真,隻要有人教她東西,她都會表現出滿臉求知欲,如果我是老師,應該會喜歡她吧,應該吧。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我看到哥哥在門口等著我,“菜菜,行李都收拾好了,快進屋吃飯吧。”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我媽樂得咧著嘴,不停碎碎念,說我到北城之後要注意些什麼,一定是她聽熱心鄰居們七嘴八舌說的,不然連結婚之後再沒去過省城的人,怎麼可能知道如此詳細的「北城攻略」。爸爸、哥哥都隻有附和的份,爺倆一杯又一杯的喝著酒,發出“嘖嘖”的聲音,看得出來,不善言談的這兩人也很高興。
我的這家人,在福樂鎮並不突出。爸爸媽媽都是果農,爸爸是本地人,媽媽原來是縣城的小學老師,嫁給我爸之後就辭了工作,一起打理葡萄園。我爸本不善於表達,甚至還有些頑固不化,這些年一直踏踏實實為家裏掙錢,據說年輕的時候很帥,去縣城賣葡萄的時候被我媽相中的。我媽身體裏有帶不走的文藝範,小時候,幾乎每月都會帶我去城裏的姥爺家,一方麵回家看看,另一方麵則是帶我逛商場,而福樂鎮的同齡婦女之間的愛好則是打麻將、坐在任何一棵樹下聊別人家事、跳跳廣場舞之類的。即便是我媽這樣的文藝女,20多年來,也基本被同化了。
除了大我3歲的哥哥外,我還有一個大我5歲的姐姐。我對姐姐印象不深,因為在我還沒記事的時候,她就被過繼給城裏一個親戚了,小時候見過,一直以為是表姐,直到有天看到媽媽大白天邊喝酒邊跟我哭訴,她的大女兒有多可憐。那種任他人怎麼排解都舒緩不了的痛苦,疼了多年早已習慣卻永遠無法適應的痛苦,第一次在我媽身上看見。
至於哥哥是個老實人,我們家唯一的男孩,小學一畢業就到縣城的私立中學讀書了,作為我們全家人的希望,他卻連高中都沒考上,初中畢業就在鎮子工作了,跟著一個臉上長滿麻子的可怕大叔學電焊。三年前,突然決定到縣城,跟著一個老板幹裝修,收入還不錯,翻了幾倍,我的新衣服、手機,甚至學費都是哥哥提供的。不過到縣城之後,原本老實的哥哥更加沉默了,回到家就不聲不響幹活,不聲不響給爸媽錢,給我錢,又不聲不響地走。我甚至懷疑過,我哥是春燕家的人,一樣的陰沉。
臨走之前的晚上,我抱著二狗子,一起在床上睡的。爸媽有哥哥照顧,隻有春燕和二狗子,是我放心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