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1 / 3)

那期雅百無聊賴地趴在欄杆上,夜下湖水神光離合,穀雲去了敦煌,忋倻還未回來,她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憋悶了好幾天,覺得自己在這麼下去就快發黴了。

這裏是侯爵府的別院,耳邊隱隱聽到絲竹繞耳之音,估計是哪個舞坊的姑娘在燈下起舞,幾個丫鬟侍衛從抄花遊廊裏走過,提著的燈籠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暈,遙遙望去,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

“好無聊啊好無聊啊。”她嚎啕著錘了半天的欄杆,鬱悶至極。

這是一個不熱鬧的季節,萬物都蟄伏到地下去了,所以一旦有什麼異聲便很容易捕捉,除卻腳下的流水之外,耳朵忽然靈敏地聽到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聽聲音似乎是高手,時有時無的,不多時已經由遠及近。

她驀然回首,院子裏空蕩蕩的,再凝神聽去,卻什麼都沒有了。

“經曆了刀光劍影後,就是這麼容易疑神疑鬼的。”她咕噥了一句,又重新將下巴擱在欄杆上,看似陷入了自己的無聊情緒中,下一秒鍾,她的睫毛輕輕一掀,眼睛中寒光四射,揮袖一揚,幾縷冷光乍現分離射入虛空。

“真是別開生麵的歡迎手段。”一個冷漠又溫暖的嗓音響起來,季影的手間抓著她射出的暗器,冷漠又深邃的臉龐上有一種深深的無奈,他眼皮上的亮色在黑暗中熠熠生輝,仿佛是凝固的銀色波濤。

他將暗器扔在地上,沿著亭台水榭一路走來,那期雅才怔怔地反應過來,結結巴巴,“你、你怎麼回來了?”

他遙遙地看著她,目光很凝重嚴肅,一瞬間她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兀自緊張,卻沒想到他突然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啊?”

“生辰?”她一拍腦門,霍地跳起來,大叫“生辰!”對上他冷漠又帶著暖意的眼睛後,糟糕!她什麼都沒準備,咬牙想了一會兒,她急急忙忙地道,“我馬上去做長壽麵,然後做一頓特別棒的菜!絕對把歲末居屋的大廚比下去。”

她說著就蹬蹬蹬地跑遠了,幸好廚房裏什麼都有,雖然她誇下了海口,但當真正實施起來的時候卻分外地艱難,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她不會做飯,從小流浪天涯她的手藝自然是不錯的,隻是刀工雕刻還有菜的賣相卻並不是那麼誘人,她有點懊惱地看著案板上毫無賣相可言的豆腐,頓覺後悔。

“早知道這樣就不胡吹大氣了……”

她切了豆腐又放了一堆麻椒,突然想起季影喜歡清淡的,又倒掉重做,她在廚房裏轉了一圈,從一個木桶裏抓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鯰魚,她一個沒留神,黑鯰魚立刻從她手裏彈跳而出,在地上胡亂掙紮著。

她笑得陰森森,“這就是垂死掙紮。”她彎下腰,攢足了勁將那條鯰魚抓在手裏,然後將它扔到案板上,拿起刀背就把它拍暈了。

她的笑容很邪惡,牙齒上寒光閃爍,“都說了是最後的掙紮你還不信。”

她說完就將暈暈乎乎的鯰魚重新扔進了水桶裏,挽起袖子又紮起頭發,將它渾身上下重新洗了一遍,又將它重新扔到案板上,用刀在它身上比了比,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憐憫道,“我為刀俎你為魚肉,對不住了。”

她一刀下去,立刻將它送去了西天。

黑色的胡須和大大的腦袋,她做慣了這種活計,殺魚剖腹利落至極,一遍還喃喃自語,“都說三年河生的鯰胡子燉豆腐,連砂鍋都要香三天,這回我有口福了。”

“要幫忙嗎?”她回過頭,看見季影正倚著門含笑看她。

她放好了底料,這回她記得清清楚楚,全部是清淡可口的,也不客氣,指揮道,“幫我生火吧。”

他走過來,非常盡職盡責地撿過劈好的柴,然後開始點火,一盞茶後,他嗆得什麼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非常無助地回頭看她。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這個樣子,那期雅有少有的雀躍,以前的時候她總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如沉淵般凝立,如今終於發現他孩子氣的一麵,內心有抑製不住的溫熱。

“算了,還是我來吧,你乖乖坐在那裏就好。”她有點無奈有點好笑地將他拉起來按到凳子上,“一會兒有一頓大餐。”

砂鍋裏濃鬱的香氣開始散發出來的時候,她又利落地將豆腐放進去,然後蓋上蓋子開始燜煮。大概季影覺得自己隻坐在那裏呆呆地看著很不好意思,說了句“要不我給你打下手也行,”這句話成功地讓那期雅瞪眼,“坐在那裏,別添亂。”

少女在做飯的時候有種奇異的溫柔和寧靜,迥異於她往日跳脫的性子,濃密的睫毛留下一小片漂亮的陰影,宛如是某種深黑色的扇形花朵,廊下的厚皮牛角燈輕輕搖晃出一池朦朧而搖曳的華光。這一瞬間歲月靜好,有種讓人沉迷的熏然。

“真的不用我幫忙?”他試探性地問道。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猶豫了一下方道,“你今天有點奇怪。”

季影的眼神登時閃過一道凝練的光華。

空氣緊繃。

她混若不覺,用沾了麵粉的手揉眼睛,含糊道,“季影你是不是傻瓜啊,有免費的午餐不好好享受,還偏偏要幹體力活,”她越說越口沒遮攔,“腦袋沒問題吧?”

他驀地失笑。

她這一揉眼睛,好像有麵粉進去了,難受了半天後眼圈也紅了,兩隻眼睛一黑一紅,活像一隻變異的兔子。

“怎麼還是笨手笨腳的,連揉眼睛也能揉出問題來。”他輕微地責怪著,卻還是認命一般拉開她的手,“我看看。”

她搶白,“我再沒用也比你強,連生火都不會。”

感覺他冰涼的手指掠過她的臉頰,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跳起來,一下子撞到了季影的下巴,她有點愧疚地退後一步看著他,耳朵微微泛紅,“你別靠這麼近,我都說了你坐在那裏就好了。”

說著她瞄到冒著巨大熱氣的砂鍋,失聲叫了聲‘鯰魚豆腐’,急急忙忙奔過去要將它端下來,卻沒想到被燙到了手,她啊地一聲立刻撒手,用手捏了捏耳朵,手忙腳亂地去找白布,還好季影見機行事,手上墊著一塊白布就將它端了下來。

她長舒口氣,頓感慶幸,“還好有你,不然我又該重做了。”

這一晚上可真是狀況百出,等到將所有的菜都做好之後,月早已過了柳梢頭,月色朦朦朧朧的。

美輪美奐的樓閣將長安切割出一種華麗而不庸俗的美麗,緊趕慢趕,在城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刹那,季影終於進了城門,還好還好,要不然又要翻越城牆飛簷走壁了。

清冷的月色,大紅的燈籠在地麵投下橘紅色的光,此時還正值夜市,行人如織,寬闊的馳道旁是蓊鬱的鬆柏,即便在這樣萬籟俱寂的冬日裏依然生意盎然,為這座城池平添了幾分難得的綠意,虎烈看著熟悉的精致繁華,聽著熟悉的熱鬧聲,深吸了一口氣,大吼,“長安,我終於回來了。”

周圍的人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

季影背了黑鍋,忍無可忍,“閉嘴。”

它發出一聲特別具有反抗意識的“嘁”聲,不服氣,“憑什麼你可以說話我就不可以,這一路上憋得我快嗝屁了!你這叫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抗議!”

他似笑非笑,“這句話還是等你有一天可以變成人再說吧,你要知道,現在的人可是很容易把你這種奇怪的東西當成妖怪的,怎麼?你想被浸豬籠還是想火焚?”

它心有不甘地撅嘴。

他下了馬,馬蹄發出有規律地噠噠聲,剛走了沒幾步,衣角卻被扯住了,他一低頭,卻看見一個可愛的小孩子,他舉起一個精致漂亮的麵人,嗓音又甜又糯,“大哥哥,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接過來一看,那個麵人雕琢地極為精致,他穿著黑袍,風帽將他的臉遮地嚴嚴實實,簡直比歌舞坊中保持神秘感的蒙麵歌女還要神秘。他將那個麵人拿在手裏看了又看,又看看那個小孩子,努力使自己的麵部表情柔和,“這個是誰給你的?”

小孩誠實地搖頭,他有一雙澄澈明亮的大眼睛,一忽閃一忽閃,“不過他說,他答應送你三份禮物,這是送你的第一份禮物。”

“謝謝你。”他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那個小男孩立刻跑走了,消失在人海裏。

虎烈問,“是誰送你的?”

他拍拍它的大腦袋,將麵人送到它嘴邊,“還記得那天請我們吃飯的那個男人嗎?”

它湊過腦袋就是一口,恍然大悟道,“是他啊,”它直接把麵人拿在自己的爪子裏,一口就咬掉了黑袍人的小腦袋,含糊不清道,“那他送你這個東西是為什麼?”

“別說這個了,”他穿行在人流裏,還要提防它不要掉下來,“先回去再說。”

它幾口就將麵人吃得精光,隻有嘴巴上還沾了一點粉末,它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巴,“少轉移話題了,說實話,你是不是不知道?”

他一個爆栗子敲在它堅硬的腦殼上,“不是告訴你不要講話嗎?”

它很委屈,“惱羞成怒的男人都這樣。”

月華和水波同時蕩漾著,露天小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那期雅又不辭辛苦地搬過來一個大暖爐取暖,季影要幫忙她立刻拒絕了,理由是‘壽星最大’,他隻好坐下來,沒想到她又蹭蹭地跑了,過了會又抱了一些東西跑回來,頭發都有點亂了,耳側的頭發飄蕩在她臉頰邊。

“你又在做什麼?”

她笑得很神秘,“你馬上就知道了。”

她費了半天的勁將那些東西擺放好,還一個個連接起來,簡直像是曹操在赤壁之戰的船隻,她蹲在那裏,季影也看得不是很真切,等到她就近在湖水裏洗了把手落座後,他才看清楚,那竟然是一個個煙花,她也不知道搞什麼鬼,將引線扯得長長的,一直扯到自己的腳邊。

“好了,開飯吧。”她將盤子上的蓋子揭下來,先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她笑盈盈地看著他,“生辰必備長壽麵。”

她依次揭開了其他的蓋子,一一介紹了一番,她著重介紹了自己的鯰魚豆腐,大言不慚地吹噓,“這可是我的拿手菜之一,你嚐嚐,雖然賣相比不得外麵的酒樓,但味道還是不錯的。”

他配合地點頭,嘴角有著抑製不住的輕笑,舉箸道,“那我不客氣了。”

她趁他不注意,用打火石點燃了腳下的引線,煙花綻放到空中,爆炸出一大朵璀璨的亮光,一下子點燃了整個夜空,他猛地一怔,有些失神地看著夜空上盛放的巨大花朵,煙花密集地綻放著,仿佛是晶瑩剔透的寶石,鑲嵌在夜空中轉瞬即逝。

轟然綻放的夜色奇花。

她將引線和煙花分開,一大段引線後是幾隻煙花,而後又是一段引線幾隻眼花,所以他們能一邊悠閑地吃飯一邊欣賞著煙花綻放時的流光溢彩。

“看!”夜色猛然一亮的一瞬,虎烈抬起爪子,脫口而出,“有人在放煙花。”

季影也看見了,爆炸式的傾城美麗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甚至將長安幾座標誌性的閣樓映出了暗淡的輪廓,影影綽綽中更顯出一分巍峨與宏大。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道,“好像是聽雨小院的方向。”

虎烈舔爪子,“是那期雅住的地方啊,切,太不夠意思了,我們在外麵風餐露宿的,她卻一個人逍遙自在,一點都沒有革命戰友的同甘共苦精神,回去之後我一定要狠狠抽她一頓!”

巨大的煙花在頭頂綻放,一瞬間仿佛神光離合,又令人震驚的美麗。

那期雅夾了一塊嫩嫩的豆腐,期待地看著對麵的人,“喜歡嗎?”

他的目光又深邃又冷漠,仿佛深淵下的流動的冷寒之水,一瞬間裏麵夾雜的神色複雜地令她難以辨清,她咬著筷子微微納罕他的反應,靜默持續了一會兒,他才低下頭,瞳孔裏有宛如彩虹般的煙花倒影,在那個刹那,他的眼底仿佛翻滾著一些什麼其他的東西,但她卻沒有仔細分辨,耳邊聽他道,“很好,真的很好。”

她這才笑得開懷,“快吃菜,不然一會就涼了。”

湖水流動著從整齊規整的水榭便經過,發出沉靜的聲音,暖爐散發出源源不斷的熱氣,她感受著這冬日裏的溫暖,突然間覺得內心很柔軟很靜謐,仿佛能夠聽到天地萬物沉睡時呼吸的聲音。

黑夜之上,也有波濤翻湧。

萬裏之遙,也有遙遙明月。

在這一切她看不到的地方,彼此的生命間都共享著相同的韻律

咚、咚、

“可煙花易冷,一切都是轉瞬即逝。就像你我,在漫長的時間裏,隻不過是那短暫的一瞬,沒有人會記得。”

他的語氣低沉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流動,那期雅見他的麵色有點陰沉,她看了一眼星辰閃爍的天空,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她呐呐了半天,覺得自己應該莊重嚴肅一點,用和尚的神秘來說一些有哲理的但卻沒什麼實質內容的話,她立刻糾正了自己的表情,肅然道,“即便是轉瞬即逝,但畢竟存在過。季影,即便偉大如帝王將相,劍客美女,也會被時間所淹沒。”

他垂下眼睛,睫毛下的神情莫測,“所以說這世間沒什麼永恒。”

她繼續高深莫測地搖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可對於我們彼此而言,就是永恒。”她第一次說這麼肉麻的話,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可還是硬生生地忍住,繼續維持著自己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實在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季影的眼睛裏的光芒有點奇異,他重新吃麵,砂鍋冒著濃濃的熱氣,他往麵裏放了些肉丁,抬眼道,“你要吃嗎?”

她搖頭,重申了一遍,“你才是壽星,這邊還有很多菜呢。”說著她又將爐子往對麵推了推,裏麵的炭火燃燒著,他的臉龐立刻感覺到傳來的熊熊熱度。

然而,他正要抬頭說話,仿佛聽到了有利刃破空的聲音,洶湧的殺氣刺破了空氣裏難得的寧靜。

他的目光猛然落到亭台的左方。

那期雅也詫異地回頭,卻猛然怔住另一邊,竟然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季影,他單薄的嘴唇仿佛是一柄薄薄的刀刃。

她立刻站起來,動作猛烈地帶翻了小幾,熱氣騰騰的菜灑了一地。但此時她再也沒有去管這些,目光在兩個同樣冷酷的季影間流轉著,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很清明,謹慎地退開幾步,手指一緊,立刻扣緊了幾枚暗器。

“啊呀呀!啊呀呀!”一個幸災樂禍又恨鐵不成鋼的聲音響起來,虎烈大搖大擺地衝了過來,似乎很鄙視那期雅,果然,它一個縱身過來後對著她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陣痛罵,“你眼睛瞎了啊,連人都能認錯,我真服了你了!傻瓜也能看出這個是假的!”它吼得義薄雲天,一回頭看見那個冒牌季影,語氣一頓,喃喃,“這麼一看還確實挺像的……”

“來得還挺快。”對麵的冒牌季影冷冷一笑,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身體仿佛鬼魅般飄開了,稀薄又濃鬱的黑霧散發出來,長長的黑袍將他包裹地嚴嚴實實。

季影瞳孔一縮,“果然是你。”

黑袍人默不作聲地立在水邊的石板路上,他伸出他單薄卻不失力度的手,摘下了一直蓋在他頭上的風帽,他仿佛削砍的下巴,臉龐在半黑夜半光明的光線下有種魔性的誘惑,他冷漠又充滿男子氣概的臉龐,幾乎就是季影的孿生,或者是說,季影是他的孿生。

黑袍人漫不經心地抬眸忘了他一眼,道,“初次見麵,我是漠河。”

那期雅震驚地看著他的真容,而季影卻是反常的鎮定和冷靜,看向他的目光裏有著刻骨的仇恨和厭惡。

勁風一震,兩個人已經交上了手,季影一出手就用上了全力,刺、戮、劈、挑,偶爾手指還在空氣中淩空一抓,飛花草木湖水泥土席卷著衝擊,仿佛龍卷風一樣混濁而殺氣騰騰,季影變招迅速,手臂往上一撩,冷光一閃,他左手握劍,然後向上一挑,漠河身形一斜,長劍堪堪劃破他胸口的錦帶。

“盛怒之下出手,果然功力比往常深厚。”他的語氣陡然轉狠,手指間冒出的霧氣雖然輕飄飄的,卻“鏘”地一聲,發出了金屬的撞擊音,隔開了季影直刺麵門的長劍,“隻可惜,你的欲望還是不純粹,所以你現在殺不了我。”

“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如何?”他輕輕地嘲弄道,眼神裏是不可一世的冷酷。

季影一言不發,抿緊了嘴唇出劍,他的劍招少了當日比武時的眼光繚亂,招招皆是直白的致命狠厲,一抬手一轉腕間充斥了飽滿的殺氣。

轉眼間兩人已掠了開去,季影虛空踏步,一步落在了樓閣的瑞獸飛簷上,兩人各占據了一邊的閣樓,他執劍冷笑,空氣仿佛都凝成一把把凝練的長劍。

“看來我還低估了你的恨意。”暗沉的黑衣籠罩著漠河清俊的臉龐,眼神如星辰般明亮。

季影冷冷勾唇,“是你高估了自己。”

漠河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地拂過,他做了一個握劍的手勢,空氣中憑空凝結出一把黑水晶的長劍,他將劍身一轉,“來吧。”

在下麵看得津津有味的虎烈立刻翻白眼,“打就打唄,幹嘛中間還暫停一下,這又不是什麼比賽,生死之局啊。”

它激動地唾沫橫飛。

那期雅一把捂住它的嘴,黑臉,“你是看戲的嗎?”

它立刻露出一個無語的白癡表情,“這又沒果子茶水,怎麼是看大戲呢?白癡啊你。”

她更加無語,直接就手抓了一把葉子把它的嘴巴塞得滿滿的。

漠河驀然睜開了緊閉的雙眸,那一瞬間似乎有閃電般的冷光切割而過,散發出攝人奪目的雪亮。

與此同時,暗夜猛然閃過一道強烈的電光,自上而上,自無窮的蒼穹深處電擊而下,劈開了這厚重的暗夜,一瞬間照亮了天地,和他眼中暴漲的雪亮相映成輝。

站在這暗色沉沉的天幕下,他一襲黑衣,眼睛卻異常的明亮,那期雅咬住嘴唇,緊張地看著靜默不動的季影,他隻是微微抬劍,劍尖微微指著他,“今日就讓你我做一個了斷。”

漠河低沉地笑出了聲,有些玩味地看著他,“就憑你現在的武功,想要做個了斷,不啻於天方夜譚,”他黑水晶般的長劍竟然是透明的,是種透明的純黑,“看來你也很厭惡被操縱的感覺……”

季影的瞳孔裏越發地劃過一絲濃重的狠戾。

“恨我嗎?不用擔心,”他有一種危險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著,“這樣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

“的確會很快結束。”季影也冷冷嗤道,“隻要我殺了你,一切都會結束。”

他腳尖一踢一勾,屋簷上的瑞獸像是暗器一樣立刻射向虛空,漠河長劍在空中一劃,一道薄薄的劍氣激發出來,那隻瑞獸立刻變成漫天揮灑的金粉,季影卻冷冷一笑,毫不猶豫地揮袖一揚,那些金粉立刻像是某種變異的孢子,瘋狂地揮斥而去。

“還是不死心啊。”漠河似乎無奈地低歎了一聲,可臉上的笑容卻是古怪的愉悅。

“啊啊啊啊”虎烈突然從嗓子裏擠出一陣顫抖的痛吟,它扭曲著臉使勁拍著因看見季影受襲而緊張起來的那期雅的爪子,嘴巴痛苦地哆嗦著,“撒手……”

她“哦”了一聲,趕緊撒手,“怪不得我剛才覺得不疼,原來掐的是你啊。”

虎烈素來是睚眥必報,它的名言就是有仇不報非君子,所以爪子立刻揮了過去也狠狠一掐,聽見她痛呼後才滿意地鬆爪,哼哼唧唧道,“怪不得我剛才覺得不疼,原來掐的是你啊。”

……

季影點足落在湖麵上,橫劍掃向水麵,一道數丈高的水浪立刻咆哮著席卷而去,眼睛裏閃動著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無邊狠辣之氣。

“不行!我得去幫他!”

“得了吧,”虎烈抖動著自己的胡子,老氣橫秋地道,“聽我一句勸,大凡是一個男人都不想自己在衝鋒陷陣的時候靠女人幫忙!”

那期雅白它一眼,“膚淺!”

它嗷嗚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含糊不清地叫,“什麼玩意!你居然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它雖然看著很猙獰,但口下卻沒用幾分力道,她狠狠剜了它一眼,指尖攜了幾枚暗器,正要甩手,它又叫道,“不行!”

怎麼!又有意見!

“偷施暗算,非君子所為!”它睜著大眼睛一本正經。

她是個很實誠的孩子,覺得它說的有道理,跳出去的便大張旗鼓地喊道,“喂!我要發暗器了!”

虎烈像是踩了大便一樣黑了整張臉,恨不得當場和她劃清界限。

兩個人依舊打得昏天黑地。

她比劃了半天,最後還是喪氣,兩人的速度實在太快,稍有偏差都有可能殃及池魚,她蹦起來,大喊,“住手!都住手!”

“住手!”

漠河立刻感覺到自己的內息鼓噪起來,在他的皮膚下不耐煩地湧動著,詭異地似乎是某種詭異的蠱蟲變異了,他手下的動作一頓,五行之力受到了來自於陰陽師一脈的壓製。

恨別之殤

漠河看了流水石板上的少女一樣,飛身後退,季影想追,卻哪裏來得及,他的影子仿佛霧氣一樣散去了,風將他莫測的聲音搖搖地送過來,“這一切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了結,但很顯然,不是今天。”

季影落回岸邊,臉色就如同黑夜一般深沉,那期雅揣摩著他現在心情不好,呐呐地還沒組織出來一句話,他卻胸口一震,猩紅的血液從嘴角流下。

她大驚失色,伸手扶住,“你受傷了!”

他緩緩地搖頭,但身體卻好像瀕臨了極限,又是一大口熱血從喉間湧上來,她隻感覺他的身體一軟,似乎所有的重心都靠在她身上,她心亂如麻,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到底如何,問他他卻隻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心神一散,一個踉蹌便倒在地上,腦海中仿佛利刃切割的劇痛又閃電般地襲來,一寸寸絞緊了他的痛感,不僅僅是痛,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難受,在恍惚的時刻裏,所有的聲音都遠遠遁去了,他仿佛是一個人站在隔絕世外的孤島上,隻能聽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聲。

那期雅手足無措,抱著他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下一秒鍾,從他的指尖,一種可怖的衰老速度爆發著蔓延,仿佛是捕捉獵物的蛇,迅速遊動到他年輕的臉龐上,他如墨般的發絲開始變得灰白,仿佛是終結的鍾聲自冥冥之中敲響,擴散的回音自天際遙遙而來,幾乎是一個瞬間之間,他就從一個年輕英武的男子變得垂垂老矣。

“別、別看我……”銀灰色的發尖從肩膀上落下來,撞到他的視野裏,他的視野開始朦朧,模模糊糊地看見那期雅驚慌失措的臉龐,他勉強維持著腦海中的一絲清明,吃力地道。

他的聲音有些模糊,她激動之下根本沒聽清楚,不論如何,能夠說話就證明一切還在控製之內,她迅速擦了把眼淚驚喜地追問,“你剛才說什麼?”

他吃力地咬牙,卻依舊強撐,斷斷續續道,“這個、樣……樣子,別看……別、看……?”到得最後,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隻是提著一口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似乎不依不饒。

“好好好,我不看不看。”似乎察覺到他情緒激動,那股死灰色像是歡呼一聲,迅速爬到了他的眼睛裏,他清澈的仿佛河底鵝卵石般的眼珠變得混濁,她一驚,管不了那麼多,立刻閉上眼睛別過頭,手卻牢牢地抓住他不放,口裏安撫地保證,“你看,我沒看,別激動。”

他似乎終於放鬆下來,滅頂的黑暗立刻將他湮沒,她隻覺得手臂一重,立刻睜開眼睛,卻見他已經歪著頭昏過去,臉上散發著濃重的死氣,無論她怎樣喊都得不到一絲一毫地回應。

原本沒注意到這邊情況的虎烈突然聽到一聲爆發的低泣音,它抬頭一望,立刻眼神一變,看見迅速布滿他全身的衰老之色後,眼睛的神色更加凝重,那期雅一看見它,似乎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哀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是反噬!”它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原地不安地走了幾步,“度夏無歲,朝生夕死,沒想到這反噬居然這麼厲害。”

她隻覺得耳邊一陣嗡嗡亂響,隻捕捉到幾個簡單的字,大腦裏一片空白,待聽到最後一個字時眼淚又忍不住地滾下來。

他怎麼會死呢?她隻覺得一片茫然,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經曆了無數的險境每次都能夠全身而退,仿佛是九天之上無往而不勝的戰神,雖然有時候會掛彩,但總是有驚無險的,不論遇到什麼事,他永遠都是冷漠的無動於衷的,仿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夠亂他心神,也沒什麼能擊倒他。他武功這麼厲害……對了!武功!她穩了穩心神,胡亂擦了把眼淚,握住他無力虛弱的手,一道飽滿灼熱的內勁從她的手上過渡過去,一直流進他的身體裏。

“住手住手!”虎烈驚叫道,“你的武功壓製五行之力!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她立刻撒手,六神無主,“那你說怎麼辦?”

它兩手一攤,嘴角撇了撇。

她差點“哇”地哭出聲,卻還是咬著嘴巴生生忍住,滾燙的眼淚落下來,似乎一經風吹就變得冰涼。

衰敗的死灰色將他全身都籠罩在死亡的陰影裏。

“季影!季影你醒醒!”她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隻好用力搖晃他讓他保持清醒,“你快醒醒!”

他咳出來的熱血已經變成暗紅色,凝結在衣襟上仿佛是一朵不詳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隻覺得他的身體都開始變得冰冷,在這夜寒如水的冬日裏更是冰涼地沁人肌骨,那股寒意令她渾身一抖。她心頭一跳,連連道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卻還是忍不住內心冒出來的恐懼,俯下身貼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似乎也變得冰涼,她使勁地貼著,想要感覺到心髒的跳動聲,哪怕是微弱的也可以,可耳邊卻沉寂如死,什麼也沒有,沒關係的,沒關係的,也許這隻是短暫的休克呢,她慌亂地伸手探向他的脖頸,那裏,還留有一絲溫熱,卻依然沒有強健的或者是虛弱的脈動聲。

鼻尖突然一涼,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虎烈看得發怔,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他抬頭一看,細碎的雪花從黑夜裏灑下來,仿佛是默然不語的招魂幡,有朦朧的小雪落在他的身體上,落向湖麵,落向長安,落向眾生裏所有的一切。不一會兒雪勢就開始加大,以鋪天蓋地之勢灑了一地的蒼白,在他身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在深沉的暗夜裏異常耀眼,他灰暗色的臉龐裹在白雪裏,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對比。

仿佛一切,都在此刻開始宣告終結。

那期雅卻像是魔怔了一樣,雪花撲簌簌地落下,她卻渾然不覺,傻愣愣地像是失去了魂魄,正在虎烈考慮要不要抽她一巴掌的時候,她卻自己猛地跳起來,將季影背在身上,往內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