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駿,一個頗有點男性化的名字,從到延安上學,直至以後的幾十年,她常被人誤當作男性。
其實,李駿是個頗為瘦小熱情的女子,自小能歌善舞,在延安中學時就扮演過《兄妹開荒》秧歌劇中的妹妹,是延中秧歌隊的台柱子。
采訪前,李駿就對我說,她的母校延安中學即將迎來建校70周年紀念,她要為母校做點實事,準備收集整理延中校友手中保存的老照片,作為獻給母校的一份禮物。
采訪中,李駿談著談著,就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當年她最喜歡的歌曲,《戰時兒童保育院院歌》《延安保育小學校歌》《邊區青年進行曲》……她說,這些歌子是伴隨他們長大的。
她唱歌時那麼激昂、亢奮、深情,歌聲把她帶回到了曾經的年少時光。
她說,他們是一個群體,在那個年代,在他們這個群體的詞彙裏,隻有“我們”,很少有“我”……這恐怕是今天的年輕人很難理解的。他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如今,她已經精心收集整理了近二百幅當年的老照片,刻錄成光盤,為延安中學——她的母校,送上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想,她獻給母校的,不僅是這些珍貴的曆史圖片,而是一顆熱愛的心。因為她的心,永遠離不開延安。
“媽,你快看,寶塔!”
1942年冬天的一個早上,從陝西綏德到延安去的土路上,一輛用前後兩匹騾子拉著的“騾轎”正起勁兒地奔跑,路麵上揚起一溜灰塵……“騾轎”上坐著一個婦女,她身邊帶著一個小姑娘,這就是十一歲的李駿和她的母親。
幾個月前,我的父親,擔任中共綏德特委負責人的李景波,被調往延安中共西北局任組織部部長。隨後,組織上安排我媽媽帶著我一道去延安,與父親團聚。當時任綏德特委負責人的王震特為我們母女倆送行。
路上,媽媽對我說:“你小學快畢業了,到了延安,就試試去考延安的自然科學院中學部。考上了,你就去住校。”
我半懂不懂地聽著,眼睛卻不停地向轎子外望出去,我看到了遠處山巓上,有一座高高的寶塔,便跟媽媽說:“媽,你快看,寶塔!”
“到了,孩子,這就是延安的寶塔山。”媽媽也異常興奮和喜悅。
我急著向老師解釋:“我是女生!”
到了延安,還在讀高小最後一年的李駿,順利考入了延安自然科學院中學部。報到那天,李駿一個人來到學校。
我看到學校裏來來往往那麼多的人,不知該往哪裏走好。
這時,一個年齡大的同學走過來問我:“小同誌,你也是來上學的?”也許是看我的個子太小,口氣裏有點懷疑。
我點了點頭,那位大同學便熱情地指點我去那邊的窯洞報到。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同誌”的稱呼,感到很新奇。我想,一到延安,一到學校,就變成“同誌”了,讓人覺得挺新鮮、高興的。
報到後,我和同學們一樣,領到了一張木凳和一塊木板。那時延安的生活、物質條件很艱苦,沒有錢購買課桌椅,隻好拿木板代課桌、木凳代課椅了。
等一個班的同學大部分到齊後,老師開始點名分配宿舍。誰知老師見我的名字像個男孩子名,就錯把我當作男生,分到了男生宿舍。
我急得直向老師解釋:“我是女生!”這一句話,把周圍的同學都逗笑了。
老師也解釋說;“看你名字的‘駿’是駿馬的‘駿’,就想當然以為是男同學了,對不起啊。”
我沒有兄弟姐妹,是父母親惟一的寶貝女兒。但父親並不嬌慣我,常教育我要像男孩子一樣,獨立、勤奮、有所作為。母親也常對我說:“女孩子永遠不要手背向下。”意思是不要向別人索取,要自立。這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正因父母對我有這樣的希望和要求,就給我取了個男孩子名:李駿。
學校遷移中,我把板凳頂在了頭上
李駿是自然科學院中學部年齡最小的學生,上課時總坐在第一排,老師看得很清楚,許多大同學也很照顧她這個小妹妹。
有一天,學校組織同學們到延安大禮堂聽大課,一講就是兩三個小時,我想去小便,又不敢中途離開禮堂,隻好憋著,一直挨到下課。
一下課,我就使勁往廁所跑,慌忙中絆了一個大跟頭,把一泡尿也尿在了棉褲裏。我隻好在女同學的“保護”下回了宿舍,把棉褲脫下來放在火上烤,自己圍著被子坐在炕上。可隻有一條棉褲的我沒法再去上下一堂課了,同學們隻好把我反鎖在宿舍裏烤棉褲。
偏巧,上課的老師問起那個總坐在第一排的小女生,為什麼沒來,同宿舍的女生隻好告訴老師,李駿的褲子弄濕了,正在烤棉褲。幾個愛搞惡作劇的男生聽了竊笑,此後,就給我起了個綽號“李馬漏”。
上了一段時間的課後,我們自然科學院中學部準備搬遷到延安百花山下的杜甫川去。老師要求每個同學帶上自己坐的板凳隨校遷移,我也隨學校的大隊人馬出發了。
那時的我,又瘦又小,先是把板凳挎在胳膊上走。但不行,板凳幾乎拖在了地上,我又把板凳抱起來走。還是不行,板凳磕磕碰碰的,怎麼也走不快。後來我幹脆把板凳扛到了肩上,但仍很費勁兒,走不了幾步就扛不動了。慢慢地,我落在了隊伍的後麵。同學們看我那狼狽樣,要來幫一把,但我還挺倔,非要自己拿著板凳走。
手提、肩扛、懷抱的方法都試過了,都堅持不了多久。後來我一急,幹脆左翻右弄,把板凳的麵朝上,頂在了頭上,兩條板凳腿正好架在雙肩上。這個“最佳姿勢”讓板凳穩穩地坐在肩上,不會再磕碰腿了,我也可以甩開手腳,大步流星般趕上同學們了。前麵的同學看了我這個頂板凳的好法子,也學著樣兒把板凳頂在了腦袋上,大家一道說笑著,走得很輕快。
工作組沒驚動山崖上吃酸棗的小姑娘
1943年入夏不久,延安自然科學院的整風運動和“搶救運動”進入高潮。老師、同學們天天忙著開會、整風,有不少人打成了被“搶救”者,受到隔離審查,學生們還要輪流值班看守這些被“搶救”者。稍有空餘時間,他們還要忙著上山勞動和背柴。
有一天,同學們又要上山背柴了,看守被“搶救”者的任務就交給了年齡尚小的我。等大家都陸續上山後,學校院子裏就留下了我一個人。我看著往日熱鬧的院子忽然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沒有一點聲響,心裏不覺有點害怕。
但想起大同學臨走時交代:一定要在院子裏來回轉,不能回宿舍。於是我就圍著窯洞,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實在累了,嘴裏也幹渴難受,就無聊地在窯洞邊坐了下來。
忽地抬頭一看,隻見窯洞上邊的山坡上,長著一叢叢紅紅的酸棗。我高興極了,也不考慮那麼多,不管不顧地就爬了上去,伸手就把那些紅紅的酸棗摘下來,放進嘴裏。吃了一個又一個,真是又甜又酸,好吃又解渴。
誰知我正興高采烈地摘吃酸棗時,自然科學院整風檢查工作組的人員來到了學校。他們看到學校院子裏悄無一人,被隔離人員的窯洞前也無人看守,於是便四處尋覓。猛一抬頭,看到了山崖上一個小姑娘正把一個個摘下來的酸棗往嘴裏送呢。工作組的人屏住了呼吸,沒敢驚動我,生怕我受驚會從山上滾落下來。
因我那時隻有十一歲,是個根本不太懂得政治的小姑娘,所以就逃脫了受罰;而學校領導卻受到了工作組的一通批評。
我毫不知曉地一直等到背草的同學從山上回來,吃完飯後,老師通知我去辦公室談話。老師婉轉地跟我說:“現在學校要停課了,你先回家去住一段時間,等複課後再來上學。”
搶手的“莫斯科餅幹”
就這樣,“耽誤”了“整風”的李駿,從學校又回到了父親的身邊。沒有學上的她白天就在爸爸的辦公室裏玩,晚上就睡在爸爸的辦公桌上。
正好抗日幹部子弟小學的校長吳燕生幾次來組織部找我爸爸談工作,都看見我在辦公室玩,就對我爸爸說,別耽誤了孩子上學。於是,他就把我領回了抗小上五年級。我也就一下從自然科學院的中學部,又轉回到小學上學。
在自然科學院裏,我是年齡最小的學生,是受照顧的對象。可回到了小學,我又變成了大姐姐,還要負責照顧小弟弟小妹妹。
當時抗小有許多真烈士子弟和父母都不在延安的假烈士子女,老師和保姆照顧不過來,就讓我們大一些的孩子幫助照顧年齡小的孩子。我便負責照顧一個烈士的女兒,上三年級的黃曼曼。
上課時,我們各自去各自的教室,下了課就像一對親姐妹。我幫曼曼鋪床、穿衣、梳小辮、打飯,夜裏還要叫醒她去尿尿。夜裏外麵很冷,解係褲帶也很麻煩,我常常一手提著自己的褲子,一手幫睡眼難睜的曼曼拽著褲子,倆人一塊去外麵上廁所。
當時延安的生活條件很艱苦,飯菜很少有油水。我們這些還在貪吃年紀的孩子,就常想法子找點吃的東西來解饞。“莫斯科餅幹”成了最搶手的食品。何謂“莫斯科餅幹”呢?其實就是鍋底上的一層鍋巴。因吃起來酥脆,有回甜味兒,也不知道是誰先這樣叫起來的,反正後來大家就都“莫斯科餅幹、莫斯科餅幹”地叫開了。
每到中午開飯時,去夥房等著要“莫斯科餅幹”,就成了我最願意做的一件樂事。當飯快揭鍋時,不少同學都圍攏在了灶台邊上,等著老炊事班長把米飯鏟出來,然後再把粘在鍋底的那一層鍋巴分給大家。那一層鍋巴,除了最靠鍋底的一小圈有點焦黑發苦外,大部分的鍋巴都是酥黃黃的,又香又脆,吃起來別有滋味。
我看上去瘦弱、乖巧,所以常得到老班長和男生的優待,分到不少“莫斯科餅幹”。每次得到了“餅幹”,我就給小妹曼曼分一半,我倆小心翼翼地把“餅幹”一點點掰下來,放進嘴裏,慢慢咋巴,細細品味。
雖然當義務“小姐姐”並不輕鬆,但我幹得很負責,也很快樂。
父親成了我心中永遠的“仿”
1944年夏天的一個夜晚,外麵下著大雨。李駿父親的警衛員,騎著一匹飛濺起泥漿的快馬,冒雨來到了抗小。
我見到警衛員叔叔感到好生奇怪,父親從不讓人來接我啊,出了什麼事呢?
警衛員叔叔告訴我,我父親住院好些天了,要他接我去醫院。說著,他就把我抱上了馬背,連夜趕往延安中央醫院。
到了醫院,見到了外科主任魏一齋大夫,他蹲下身子,用手絹輕輕擦去了我臉上的雨水,然後猶豫了一陣才說:“你爸和你媽都回家去了,等天亮後,我們送你回家吧。”毫不知情的我,就在魏伯伯的床上眯了一覺,天剛蒙蒙亮,警衛員就帶上我騎馬朝我家趕去了。
一進家門,我習慣地掀開門簾,叫了一聲“媽”。隻見母親一個人躺在床上,很難受的樣子。我趕緊跑過去問:“媽,你咋啦?”
媽媽拉過我,緊緊地摟在懷裏,泣不成聲。
我心裏一緊,有種不祥之感。轉眼看見了桌上擺放著一張係著黑紗的爸爸的畫像,一下才全明白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們母女倆更緊地抱在了一起。
後來,母親才慢慢告訴我,父親患了盲腸炎。由於工作太忙,顧不上去看病,就找醫生開了點止疼藥,暫時止疼後,又連夜工作。結果到了半夜,肚子疼得他暈倒在了辦公室裏,被抬去中央醫院緊急搶救。
醫生打開腹腔一檢查,發現盲腸已經穿孔,變成了腹膜炎。魏一齋主任想盡辦法,找來延安的名醫會診,又把從大後方搞來當時很珍貴的磺胺藥粉撒在他的腹腔裏,可是時間太晚了,爸爸的生命沒能被挽救過來。
媽媽告訴我,爸爸在被病痛折磨時非常想見女兒一麵,可又怕耽誤我的學習,強忍著沒讓媽媽去叫我。
雖然趕到了醫院,卻最終沒能見父親最後一麵,一想起來就讓我感到莫大的遺憾。而父親的形象卻在我心中更鮮明了,像過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裏不停地閃現……
記得1938年抗戰爆發後,七歲的我跟著在北平讀書的媽媽回到了陝北綏德老家,見到了日夜想念的父親。
讓我記憶最深的,是爸爸教我練習毛筆字。那時爸爸經常把著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怎樣握筆,怎麼運筆,還認真地對我說:“一定得好好練字。字就像一個人的臉,字寫得漂亮,就像人長得端正一樣,字寫得歪七扭八,就像扭曲的五官很難看。”
每次父親回家來,不管多忙多累,總要先磨好墨,為我寫上一篇練習毛筆字的“仿”(字帖),然後才去休息。母親有時埋怨他說,工作這麼忙累,還不趁回家多歇會兒。可爸爸總是拿著毛筆笑笑說:“寫寫毛筆字,不就是最好的休息嗎?”
每次都要等我寫完了“仿”,做完功課,上床睡了覺後,家裏那張書桌才能歸父親使用。經常我半夜醒來,還看見父親在小油燈下忙著工作。
現在父親故去了,再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為我寫“仿”了。但我覺得,父親的形象,已經成了我心中永遠的“仿”。
一心為群眾謀利益,父親得了個綽號“李老婆”
李駿的父親李景波去世後,延安為他舉行了追悼大會,並為他立了烈士紀念碑紀念。毛澤東親自為李景波同誌的墓撰寫了碑文《李景波同誌簡略》,稱讚他“一生革命,團結同誌,受人愛戴,任勞任怨,奮鬥不息,黨性堅強,作風正派”。
我記得,陝甘寧邊區政府副主席李鼎銘先生在追悼大會上致了悼詞,延安《解放日報》也刊發了追悼大會的報道和父親的生平傳略。在許多人的悼念和追憶中,我才更多了解了父親,理解了父親,愈發懷念和愛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