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的第二任皇後,孝武思皇後——衛子夫,現在正居於“夫人”之位,應該就是前麵李婆子口中的夫人了。
這位夫人的出身並不光彩,進宮前是漢武帝胞姐平陽公主府中一名低賤的歌姬,建元二年(前139年)的上巳節一曲清唱令當今天子青眼對她有加,隨即被帶回宮裏,但礙於陳皇後及館陶大長公主的威勢,雖說衛子夫進宮了,卻沒有獲得妃子的頭銜品階,隻能被充做掖庭宮婢,在之後的近一年裏更是沒有機會再見武帝一麵。
衛子夫的命運轉折是在建元三年(前138年),她終於再次得見武帝。
據說,當時她在武帝麵前哭得梨花帶雨,求皇帝放她出宮,皇帝憐惜她,不允,並再次寵幸了她。
不久,衛子夫有了身孕,竇太皇太後大喜,這畢竟是武帝的第一條血脈,漢武帝屆時與陳皇後成婚已久,但陳皇後一直無所出。
館陶大長公主得知思皇後有孕,大怒,思襯著衛子夫是動不得了,隻好向時任職於建章宮的衛子夫的胞弟衛青出手,意圖殺害衛青恐嚇衛子夫。
這是西漢一代名將衛青的轉折點,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衛青的故事就不累贅講述了,簡而言之,館陶公主的這次暗殺失敗了,漢武帝得知後,大怒,除了給衛青升官外,還給衛子夫封了“夫人”,此後衛子夫就成了寵冠後宮的衛夫人,到了元朔元年(前128年),春,生下了皇長子劉據,被群臣請立為漢武帝的第二任皇後。
衛子夫從低賤的歌姬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被傳為一時美談,時有歌謠唱曰: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衛夫人衣飾雍容,懷孕已五月有餘,端坐在上位,俯瞅著伏跪於地上的李婆子和尹妧。
大約是念及成為夫人前所過的日子,衛夫人聽完了李婆子所講的尹妧的身世經曆,神情動容,即刻便允了尹妧留在宮裏。
可是有一個難題,在宮裏為宮婢者,年紀最小的都正值豆蔻之華,而尹妧此時隻有十一歲……
“你們平身罷。”衛夫人讓尹妧站起身來,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稍作考量,點了點頭說,“雖然你未到豆蔻之年,可勝在你身量纖長,乍看上去倒也像似十三四歲的姑娘。”衛夫人的話點到為止,意思已是十分明了了。
聽罷衛夫人的一番話,尹妧和李婆子毫不遲疑地對衛夫人深深跪拜,行拜謝之禮,“謝夫人恩典!”
聖眷正隆的衛夫人拍板同意讓尹妧留在漢宮裏,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的。
尹妧在漢宮五年的時光裏,一直隨在思皇後身邊當差,甚是伶俐。
李婆子年少時便守了寡,夫家姓王,生前是長安城的小吏,日子雖不能說大富大貴,可也算是殷實。婚後不久生有一女,可好景不長,在女兒還未滿三歲的時候,丈夫就得了急病去世了。
之後,家中大伯就以李氏無子為由,將她逐出家門,自己獨占了家財。
李婆子好不容易將女兒拉扯大了,托人給她尋了戶忠厚老實的人家,雖不富貴,但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賓,唯一不好的是離長安城有些遠。李婆子不好跟著去女兒的夫家住,怕女兒難做被說閑話,隻是有時候惦念女兒了,也始終不能見上一麵。
女兒那邊算是了無牽掛了,李婆子的日子就失去了寄托過得有些寂寞,現在尹妧來了,她很樂意有了尹妧這個新的精神寄托。
*****
幻世鏡中的年華,從隆冬演到孟春,又從孟春演到了仲春,眼看快到了季春三月的光景了。
尹妧的生活幾月如一日,入宮三月,連故事男主角半分影子都沒瞧見!
桑芷嘟囔,“男主角到底還要不要出場了?”
顏璧把書翻過一頁,“就這點時間你就不耐煩了?以後千年的修行你要怎麼熬過來呢?”
桑芷大言不慚地反駁道,“怎麼能一樣呢?有你在我身邊,別說是區區千年,萬年都不會感到乏味,隻要你天天給我做好吃的糕點就成!”
顏璧不為所動,捏了捏桑芷的鼻子,“最後一句才是真心話吧!”
桑芷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顏璧搖頭歎息道,“第一次見麵就能為了幾塊糕點哭得梨花帶雨的小丫頭,果然不應該對她抱有太大的期望……”
“哼!”桑芷撇了撇嘴,“現在後悔太晚啦!”
顏璧放下古籍,掌中多出一塊粉白的糕點,把糕點放進桑芷的嘴裏,捧著她的臉,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鼻尖,定定的望著她,細長碧綠的眼睛眸光深邃柔和,一字一句認真地說:“永生不悔!”
“啊啊!套言(討厭)!”桑芷的臉紅若桃花,慌忙避開顏璧的目光,嘴裏含著糕點,口齒不清地說著,“遊泳支衣招!(又用這一招)!”
顏璧但笑不語,在遇見她之前,千年的孤獨不過是一種修行,在遇見她之後,他想著如果時光裏缺了她,無論是修行千年還是萬年,都會變得沒有意義了吧?
那一刻他就明白,此生,此心,都在她掌中了!
顏璧輕咳一聲,收起心神,瞥了幻世鏡一眼,提醒道,“男主角就要出場啦!”
元朔元年(前128年),仲春二月末。
此時的衛夫人,懷有近九個月的身孕,第三次懷孕的喜悅令她的眼角眉梢變得更為嫵媚嬌俏,眉如新裁柳葉,眼似婉轉秋波,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像似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衛夫人是一個有著玲瓏心肝的通透女子,深諳色衰而愛弛的道理,用現代的話語來形容就是注重內外兼修,得寵於君王並不局限於自己姣好的容貌,更注重賢德的品質。這也正是她在霍去病和衛青相繼離世後,年老色衰卻依舊能獲得漢武帝尊重的原因。
近幾年,武帝開科舉試,考試命題大有提攜儒家之意。衛夫人素日閑來無事,早膳未進的時候,便吩咐尹妧去天祿閣取一卷《孟子》供她早膳後閱讀。
這是尹妧第一次去天祿閣。
漢宮內新柳毿毿,綠草茵茵,玉蘭已是花開荼蘼,鬱香散於四野,桃樹枝葉凝露,嬌豔的花骨朵將開未開,浸潤在細膩多情的和風中。季春多霧雨,清晨的皇宮籠罩在一片水霧氤氳之中,景象影影綽綽,若隱若現,如水墨仙境般。
皇宮的宮室星羅棋布,宮道縱橫交錯,又有曉霧迷道,她難免地迷路了。
尹妧不知來到了何處,這裏花影扶疏,一陣風過,粉白的杏花瓣簌簌而落,周遭漫起了一場如夢似幻的花雪,雪落無聲。
一名白衣少年以樹枝為劍在這場花雪中起舞,少年身姿矯若遊龍,順勢出劍,氣貫如虹,劍式輕如閃電,劍勢重若奔雷,及收勢回身,衣袂翩躚,足不沾塵。
少年發束總角,麵容甚是精致,麵如冠玉,劍眉入鬢,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一雙鳳目隱隱含威,薄唇緊抿,一套劍術練畢,持樹枝而立,仍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未己,白衣少年再次揚起手中的樹枝,劍式未發,倏爾鳳目一凜,目光冷冷地向尹妧的方向投來,喝到:“誰鬼鬼祟祟在那裏?出來!”
尹妧無奈,隻好撥開花枝,怯生生地走到少年麵前,低頭咬唇。
少年掂著樹枝,問:“你是誰?為何在這裏?”
語氣不帶一絲情緒。
尹妧如實作答:“奴賤名尹妧,是侍奉衛夫人的宮人,今早夫人想讀《孟子》,命奴去天祿閣取來,奴新進宮侍奉不久,不熟地形,一時走得急,迷失了方向,才驚擾了……”
少年打斷她的話,“可有證據證明你是衛夫人的宮婢?”
今早出門前衛夫人給了她一枚腰牌,說有了這腰牌天祿閣的人自然會放她進去。尹妧遂把腰牌遞出,交由少年查看,想來少年知道她確實是替衛夫人辦事後,也不會再為難她。
少年隨手把樹枝擲到一旁的花圃裏,接過尹妧遞上的腰牌,看過後說:“確實是衛夫人的宮婢。”
尹妧未曾抬頭,聽得少年確認她的身份後,暗鬆了一口氣,等著少年把腰牌歸還給她,放她離去,等了許久,遲遲未見少年把腰牌遞回來,狐疑地抬起頭,卻見白衣少年拿著腰牌已走出了三丈開外,回轉身來看她,見她還在原地一動未動,皺了皺眉,“怎麼還杵在那裏?不是要去天祿閣麼?”
尹妧一時還弄不清他的意思,猶豫提醒道:“腰牌……”希望他能將腰牌歸還給她。
少年說,“不是說不認得路麼?我領你去罷!”
尹妧千恩萬謝,一路都是低著頭跟在少年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不多不少剛好保持三步距離。
待到天祿閣門前,少年才把腰牌還給了尹妧,尹妧還沒來得及道謝,他卻先她一步進了天祿閣的門。進了天祿閣後,尹妧尋著了掌事人,把腰牌出示給他看,並說明要借書目,掌事人聽明白後就走開拿書簡去了,尹妧就在一邊候著,見白衣少年還在閣內,心下對白衣少年生出了好奇心,偷偷地打量著他,猜想他應該是哪位王侯貴胄家的公子吧?白衣少年一直在翻閱著架子上的竹簡,不時有宮人從他身邊經過,俯首稱他一聲“霍少爺”,而他的神情卻始終是淡淡的。
不知過了多久,掌事人抱著幾卷竹簡回來了,“姑娘,這是衛夫人要的書簡。”
尹妧冷不防地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視線,滿臉郝色,匆匆道了句謝,抱起竹簡就往閣外走。
走出了天祿閣門口,尹妧又遇到了一個難題,來的時候一直是低著頭走路,也沒看清楚一路上經過了哪些地方,所以……
正當尹妧考慮要不要央求路過的宮人姐姐帶她一路,斜眼一瞥,瞥見白衣少年抱著幾卷用白綢袋封住的竹簡正從天祿閣裏走出來。白衣少年也發現了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走至她身側時,語氣不容拒絕地說:“隨我來!”
若換做一般的女子,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心中有疑問,也會下意識隨著白衣少年去,可尹妧不是一般的女子,倒不是說像霸道總裁小說的段子那樣,因為她是故事中的女主角,就要表現的與眾不同,威武不屈。而是因為她原本是……
尹妧進宮三個月來,從未在衛夫人的宮殿見過這個白衣少年,而且看他的衣飾,也不像侍衛,應該不會把她領回衛夫人的宮殿吧,小心斟酌著用詞:“少爺先前領奴來天祿閣,奴本該傾力相報,少爺吩咐,本該萬死不辭,隻是……隻是衛夫人現在大約用過早膳,還等著奴手中的書簡……”
“隨便你!”少年也不惱怒,麵無表情,不輕不重地扔下這話,抱著書簡就走遠了。
尹妧見白衣少年沒有怪罪,走遠了,鬆了一口氣,恰好看見平素與衛夫人交好的王姬的貼身侍婢翠兒從天祿閣前經過,便央了翠兒領路回去,翠兒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就答應了尹妧。
回到衛夫人的寢宮,尹妧自知耽誤了不少時間,不敢怠慢,即刻拿書簡去複命才是正經。
走進偏殿,衛夫人正半倚在涼榻上,微笑著跟別人說話。
衛夫人饒有趣味地問:“你一向不愛讀這些兵法,今日又何故捧了這些個書簡來?”
坐在塌下的人歎了口氣,“沒辦法,陛下說了‘打仗固然不能紙上談兵,可兵法也是不能少讀的’都說了好多次了,我也總不能違逆不聽!”
等走進了看,尹妧驚訝地發現,端坐在塌下跟衛夫人說話的,正是剛才那個脾氣古怪的白衣少年。
尹妧縱使心下好奇,此時也不敢多問,先以耽誤了時間向衛夫人請罪。衛夫人對待宮人素來都是比較和善的,耽誤了一時半會的時間也沒責罪尹妧,隻吩咐她將竹簡放置在正殿的幾案上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