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花如有意(1 / 3)

領到了采辦的糕點之後,阿蝶見天色尚早,領著尹妧到人來人往的集市裏嬉戲。尹妧和阿蝶平日在宮裏,見著集市上的東西都覺得新鮮,買了不少女兒家的小玩意。

路邊的桃花含苞待放,尹妧想著待到桃花沐風綻放的時候,長安街上該是紅霜盡染,緋雪紛飛,夭夭灼灼,那番景象是何等的美豔風流呀?難怪娘一直對長安城念念不忘,尹妧咬了咬唇——可是,我的故鄉也很漂亮呀,比起繁花錦簇的長安,那裏是另一番風情的美……而她而今卻身在千裏之外,無法歸去。

“衛青將軍勇挫匈奴,凱旋歸來咯!”前方不知道誰忽然喊了一聲。

百姓紛紛停下腳步,朝聲音的方向望去,議論聲紛起。兩隊著紅色甲胄的禁衛軍自皇宮的方向而來,將路上的百姓往兩邊分開。

大漢自高祖皇帝劉邦白登山一役後,素有與匈奴和親的政策。

公元前200年,高祖皇帝於白登山被匈奴所圍,聽取謀臣建信侯劉敬建議采用和親政策,以換取邊境一時的安寧:本著令呂高後嫡出的大公主魯元公主下嫁,可呂高後不舍,日夜哀求,最後高祖皇帝選取了一位宗室女子代公主出嫁匈奴,此舉開了由宗室女子或者臣下之女或者侍女代公主出嫁的慣例,直到孝武皇帝時期,漢朝還未曾有一位真正的皇室公主遠嫁匈奴。

自衛烈侯衛青上了漢匈之戰的舞台,漢朝對匈奴的政策開始由被動防禦向主動進攻轉變,再及至景桓侯霍去病官拜大司馬,西域的局勢就成了“漠南無王庭”。

漢人長期以來隻靠送財物送女人去換取和平,低聲下氣,受盡了匈奴的窩囊氣,這次龍城大捷,大漢可謂是吐氣揚眉,一雪前恥。百姓的情緒異常高漲,呼喊衛青將軍的聲音越發熱烈洪亮,拚命地往前擠,伸長了脖子向大街中央望去,渴望能一睹這位民族英雄的風采。

烈侯是思皇後的親弟弟,尹妧和阿蝶本該雀躍歡呼,可女孩子家在那個時代往人群裏擠,高聲呼喊,終究是於禮不合的,且容易吃虧。等到尹妧和阿蝶反應過來,想全身而退的時候,卻發現無路可退,隻能眼巴巴地被擠到最前的地方。

一襲迎風飛揚的鮮紅戰袍占據了歡呼百姓的視線,騎著栗色高頭大馬的青年著一身寒光凜凜的甲胄自長街而過。青年烈侯麵容英武,目光炯炯,眼中溢滿了殺伐之氣。尹妧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寒顫自內心不可遏地蔓延到了全身,臉色瞬間發白,那是恐懼——發自內心的恐懼。

尹妧就一直僵硬地站在那裏,低著頭,不敢再看烈侯一眼,直到烈侯的身影遠去,才漸漸地恢複過來,聽見身側穿著麻布粗衣的中年壯漢說:“匈奴蠻人著實凶殘可惡,衛將軍威武,把那群蠻子打得落花流水,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說我們漢人是軟弱無能之輩!”

旁側的人紛紛附和:“就是!匈奴蠻子粗獷無禮,這下衛將軍可是幫我們大漢揚眉吐氣呀!”

尹妧聽得手腳冰冷,烈侯過了長街後,百姓開始散去,她逃跑似的離開了正聊得起勁的人群,跌跌撞撞,直至被身後的阿蝶拉住。

“妧兒!你要上哪兒去?”

“我……我……”

未等尹妧的話說完整,阿蝶就急急地搶過話說:“衛將軍歸來了,夫人定會為將軍接風洗塵,場麵必定熱鬧非常!我們得趕緊回去,要不然就瞧不上熱鬧了。”

回去的路上,尹妧一直都神思不屬,臨近宮門,遠遠傳來陣陣鼓樂之音,想必宮內此時正大擺筵席,慶賀烈侯大捷歸來。

阿蝶回到思皇後的宮殿放置好糕點之後,機靈地尋了個機會回正殿侍奉,尹妧以身體不適推脫,沒有跟著阿蝶一塊去禦前侍奉,她害怕再次麵對殺氣凜凜的烈侯。

正殿裏孝武皇帝跟思皇後正設家宴款待烈侯伉儷,此時烈侯的夫人還不是平陽長公主,據說這位夫人原是宮中衛尉的千金,其父曾與烈侯有同僚之誼,早在烈侯獲封關內侯之前,就慧眼識得烈侯絕非池中泛泛之物,他日定必大器能成,一錘定音把掌上明珠許給了烈侯當夫人。

“事實證明,那位衛尉的投資眼光還真準!”鏡麵外的桑芷如是說。

顏璧輕笑一聲。

桑芷搖頭輕歎接著說,“但是,這位夫人的運勢也差那麼一點,古代香火後繼為大,她為烈侯養育了三個兒子,結果史書工筆半筆也沒有留給她,烈侯夫人的光環完全落到了後來者平陽長公主的頭上。”

顏璧說,“終究是她無福,未能陪伴烈侯終老。帝皇術前,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注定了小小的衛尉千金不能在烈侯夫人的位置上久坐。”

桑芷最後總結說,“唔……這道理我明白,可總替衛尉的千金感到有些不值!唉,如果那位千金能夠秉持‘堅持就是勝利’的決心把烈侯夫人的位置坐到最後,說不定也就能在正史書上留個名字了!”

衛夫人的宮內燈火通明,歌舞升平。

宮殿的後花園則是春寒料峭,月色朦朧,宮燈搖曳,婆娑的樹影隨風搖曳。尹妧抱膝坐在長廊簷下的木階上,想起一生過得悲苦的母親。

生於亂世的女子大多都是身如柳絮隨風擺。即便高貴如一國的公主亦如此,古今往來,在和親平戰亂這一途上,不知犧牲了多少大好女子的青春和幸福,然而作為女子的她們能做的亦隻是逆來順受,尹妧的母親便是這樣的一位和親女子。

尹妧的外祖父本是孝景皇帝時期長安城內的一名尹姓商戶。西漢立國初,百姓因長年戰亂之苦,流離失所,農業不興,民生凋敝,此時卻有大量的商人趁機做起了投機的買賣,囤積居奇,高祖皇帝為了穩定民心,實行了打擊商戶的“輕商政策”,據史遷所著的《史記?卷三十?平準書》記載:“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為天下初定,複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

正是有了這一層緣故,尹妧的外祖父縱然家財萬貫,在長安城裏亦隻是被官吏貴族任意羞辱低下的角兒,既然子孫不能為官翻身,在笑貧不笑娼的年代,靠女兒光耀門楣自然不是什麼稀奇事了,西漢的薄高後(薄姬)、孝文皇後(竇漪房)和孝景皇後(王娡),乃至思皇後(衛子夫),更甚者西漢後期的孝成皇後(趙飛燕)都是頂好的成功例子。

尹妧的外祖父就是打著這一如意算盤將女兒送進的皇宮。尹妧的母親入宮後被分派到了太後宮中侍奉。尹妧的母親固然姿色出眾,可出身商賈之家,縱是西施再世,怕亦是辜負了。

適逢漢匈和親,孝景皇帝按照慣例選了一名劉姓親族的女子代替公主和親,另遣派二十名宮中侍女以貴族千金的名義作為公主的陪嫁,尹妧的母親就在這二十侍女之列。尹妧的母親閨名喚作“妧”,為了彰顯大漢天子的恩澤仁德,就賜這二十名陪嫁的侍女“劉氏”,尹妧的母親便帶著“劉妧”這個孝景皇帝所賜的名字遠嫁匈奴了,尹妧的這一名字便是她的母親出閣前的閨名了。

劉妧跟著公主出嫁的隊伍來到了匈奴軍臣大單於的部落。“大漢公主”自然是貴為軍臣大單於的閼氏(為了方便後麵的區分,這裏閼氏指匈奴妃子,大閼氏指匈奴皇後,母閼氏指匈奴太後),匈奴的大閼氏和母閼氏恐漢女禍亂後宮,便聯結百官上書日夜規勸軍臣大單於稱:“此遣來的漢女數目龐大,若全收於後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隻怕後宮從此不寧!”說白了就是,這群漢女數目龐大,她們是異族人,還是來自敵國的異族人,肯定不會一心一意服務於我們大匈奴,若是聯合在一起興風作浪,匈奴的後宮就不得安寧了。

軍臣單於便是好色之徒也抵不住大閼氏跟母閼氏聯同百官的輪番攻勢,最後封“大漢公主”為閼氏,其餘的“貴族千金”交由大閼氏發落,大閼氏挑選了幾名姿色平庸的充作侍女,剩下的全都分別賜給了匈奴各藩王,劉妧就被賜給了休屠王。

劉妧到了休屠王的部落後,日子並不好過,異族心異,他們都提防著這個從敵國來的女子。劉妧在部落裏經常受到休屠王其他的匈奴閼氏羞辱,休屠王為人更是性格驕扈,暴烈粗俗,很是瞧不上在匈奴人眼中軟弱的漢人,稍有不順心,便動輒打罵。

祭天聖地龍城被破,匈奴各部深以為辱,因著劉妧是漢女,更是引來了休屠王的一頓毒打。劉妧或許是再也難以忍受休屠王的粗暴對待,又或許是因著作為漢人隨著戰爭勝利而複蘇的驕傲,她便帶著她同休屠王所生的女兒逃離了休屠王部,一心想回到故裏長安,卻又不幸在路途中身染重病,最終死在了長安城的一個寒夜裏。

桑芷心裏感慨:“戰爭失敗了,這群女子是犧牲品,戰爭勝利了,這群女子還是犧牲品,所謂‘金釵墜地鬢堆雲,自別朝陽帝豈聞’,隻怕大漢戰爭得勝,洗刷了長久以來的屈辱後,就將這群苦命和親的女子忘記了吧,像當前在和平年代,許多人把革命先烈忘記得一幹二淨那樣……”

其實從一開始,從Shirley之前那個斷斷續續的夢中,因著那女子的衣飾打扮,桑芷就已經能隱約猜到尹妧是一個匈奴女子,且是個頗有身份的匈奴女子。如此看來,尹妧該是金敬侯的異母阿姊,匈奴休屠王的居次(公主)了。

一半匈奴血統,一半漢人血統,或許,她的這一生都要左右為難,備受煎熬了……桑芷如此想道。

尹妧懼怕衛烈侯也有父親毒打母親的這一層原因,憶起了母親,尹妧更是哭得厲害,一陣料峭夜風急急而來,襲得周遭的梨花如雨簌簌而落。

尹妧正哭得傷心,未覺察到有人從長廊上走來,忽然聽見身側有人冷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處?”

尹妧抬頭,朦朧淚眼看見一個白衣華服的少年冷著臉站在身側,夜風微寒,少年襯著暗沉的月光,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飄逸出塵風采。

尹妧自知不能把自己的秘密告知他人,更何況眼前這個人還是烈侯的外甥。在匈奴的時候,她因為身上有著漢人的血統,即使身為居次也常常受到族人的歧視排擠,現在在大漢,想必也會因為身上有著匈奴的血統而被漢人敵視吧,來長安城的路上,母親多次叮嚀不能把自己的身份向外人道,否則就會招來災禍。

“回霍……霍……少爺的……話……奴……奴……未進晚膳,肚子餓……”尹妧連忙站起身來,把眼淚抹幹淨,她啜泣著斷斷續續回道:

“失禮……於……於……少爺跟前,萬分……分……慚愧。”

聽完尹妧的說辭後,鏡外的顏璧和桑芷均是頓了一頓,顏璧一臉無奈的表情望著桑芷。

那是顏璧和桑芷第一次見麵。

顏璧語氣嚴厲地詰問當時還年幼的桑芷:“你是何人?!怎會有我顏氏失落已久的相儀寶劍?”

小桑芷緊緊地把寶劍抱在懷裏,提防地看著顏璧,生怕懷中相儀劍被他奪了去。

顏璧饒有趣味地望著小姑娘那一雙淡金色的此刻充滿倔強的眼眸,真是有趣。可小姑娘的倔強堅持不過幾秒,下一刻卻毫無預兆地

“哇——”的一聲啕號大哭起來。

顏璧縱使心冷,也被小桑芷這突如其來的哭聲亂了心神,無奈隻好從袖子裏把本來給母親準備的點心袋子拿出來,取出一塊香甜的梅花糕哄道:“隻要你不哭了,我就把這點心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