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桑芷拿過點心,一秒鍾內停了哭聲,把點心三兩下吃完後卻又哭了起來,而且哭得是更加厲害了。
後來顏璧是把一袋子的梅花糕都給了她,才止住了她的哭聲。
兩人熟悉了之後,顏璧偶然記起了這件事情,便問她當時哭些什麼,他又沒有出手欺負她,呃,語氣可能是凶了一點,但他也清楚她並不是那種被嚇唬一下就會大哭的主兒。
桑芷囁嚅:“當時我肚子餓,聞到了你身上有梅花糕的香味,就想著哭一下能不能讓你把梅花糕都給我吃……”
顏璧:“……”
桑芷顯然也是想起了這件往事,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裝作什麼都記不起繼續盯著幻世鏡看。
少年的景桓侯蹙眉抿嘴一言不發,等到尹妧的眼淚都被風幹了,他才鬆口說:“在此處等我一會,千萬別走開!”話音剛落,白色的身影早已走遠。
桑芷想是,景桓侯許是去幫尹妧拿食物了。果其不然,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到,景桓侯便拿了個食盒走了回來。
景桓侯將食盒遞與尹妧,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說:“笨丫頭,這個給你。吃完了不許再哭了,仔細惹下姨母苛待宮人的壞名聲!”
尹妧遲疑地接過食盒,惶恐地給少年道了謝,難以置信這長於綺羅看似性格冷漠的少年不僅相信了自己的說辭,還真的送了食物給她。
打開食盒,空氣中彌散出了清淡的木樨香氣,味道聞著像是今日自己與阿蝶去鈴廊坊采辦的點心。仔細再看看盒子,尹妧才想起這盒點心是衛夫人吩咐留給她的二姐——即是陳府夫人的其中一盒。
少年景桓侯徑自坐在了木階上,指了指身側不遠處的位置,“站著礙眼,坐著吃罷!”
尹妧不敢有違,捧著點心盒坐了下來,知道這盒點心是給陳夫人的,不敢妄動,隻默默地坐著。
少年說:“不是餓肚子麼?怎麼不吃?”
尹妧捧著盒子,低頭輕聲說:“這是給陳夫人的……奴不敢妄動。
“無礙,母親輕易吃不完好幾盒的木樨糕,陳府的人都不樂意吃這個,這木樨糕放久就不能吃了。”提起陳府,少年的眸光暗了些。
尹妧自知身份低微,亦不敢多問,拈起一塊木樨糕放到唇邊,糕點還未入口,隻聽見少年若有似無的聲音從身側不遠處飄來,“笨丫頭,如果以後晚上餓肚子的話就早早就寢吧,哭隻會白費力氣,隻會更餓。”
尹妧有些驚訝,卻不知如何回答這句話,月光暗淡,她看不太真切少年臉上的表情,感覺他像是神情不振。此時殿內不是正舉行著家宴麼?他為什麼會在此處?
此句話大大出乎桑芷所料,把幻世鏡反來複去後退回去看了好幾次後,桑芷托腮作思考狀,按照當代言情的角度,此時的男主角應該說:“以後餓肚子盡管來找我!”或者是“有我在,你以後都不會餓肚子!”這類型的霸氣豪邁宣言才對啊,果然,小說和現實是有出入的,而且這個出入還不是一般的大,霸道總裁的言情文果然不可信啊不可信。
再且,景桓侯跟小衛老師的性格差別實在是十萬八千裏,唔,雖說是同一個靈魂,果真應了“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那句話,是跟生長環境有關麼?前世的他是風光無限的景桓侯,年少成名且名垂千古,今世的他隻是一個長於平凡家庭的平凡男子。
桑芷感慨落差真不是一般的大,可轉念一想,畢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自得其樂就行了,別人不容置喙。
“去病哥哥!去病哥哥!!你在哪兒?”原是衛長公主尋她的表兄景桓侯來了,她遺傳了母親思皇後的一副好嗓子,嗓音婉轉清麗,如清風撫絲弦。
玉石環佩玎琤聲由遠至近,白衣華服的少年景桓侯站起身,沒有再跟尹妧說一句話,沉著一張臉朝聲音的方向走去,他還未走出長廊,衛長公主合著另外幾個華衣少年便尋到了他,今日擺的是家宴,想來那幾個少年該是景桓侯的表親兄弟姐妹。他被擁簇在一群綺羅少年之中,看似好不熱鬧,可他的身影卻始終帶著幾分索然,一如天上的冷月。
尹妧第一次對這位白衣寡言的少年生出了好奇探究的心情。
顏璧見桑芷今日也無心修習法術了,索性就放了她一馬,他端坐在幾案察看著Shirley留下來的那張古琴,桑芷則懶洋洋地靠在他的身上,看著幻世鏡中春秋演替。
落日的餘暉從鈴廊坊的茶色玻璃窗戶投射進來,傾灑如蜜,溫暖柔和。
“璧,你覺得景桓侯為什麼會出現在花園裏?又為什麼會給了尹妧吃食?”桑芷放下手中的幻世鏡,仰頭問顏璧。
顏璧給了半靠譜半調侃的回答:“可能是因為他跟那群綺羅子弟不合群,想躲個清靜。結果又遇到一個壞人清淨的吵鬧丫頭,索性拿一盒糕點換一個清淨。”
桑芷想起剛才提及的初遇往事,扁了扁嘴,小小聲自言自語,“哼,就知道是在笑話我!”
元朔元年,季春。
滿城桃花芳菲豔,歌盡長安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在長安城洋溢著一派盎然春意的時節,思皇後平安誕下了孝武皇帝的皇長子劉據。時任中大夫主父偃上書孝武皇帝,請立夫人衛氏為皇後,孝武皇帝龍顏大悅,準奏,擇三月的甲子之日行皇後冊封禮,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絳華夫人在孝武皇帝治下的長安城,身份怎麼說也隻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商賈,按理來說,買賣怎麼也做不到彼時身份尊貴的大漢皇後身上。
思皇後與鈴廊坊結緣於微時,思皇後幼時在鄉間曾遇過饑荒,無奈之下,母親衛媼隻能帶著年幼的孩子往富庶的長安城逃難尋活路,這也是當初思皇後憐憫尹妧的緣故。那段時間,長安城有大批難民湧入,絳華夫人常常吩咐木樨他們一幹夥計給難民發放食物,這才使了思皇後跟鈴廊坊結緣,思皇後與她的幾位姐妹也是難得的有心人,飛黃騰達了也沒有唯恐不及地與微時過去劃清界限。
尹妧再次來到鈴廊坊,恰好坊主外遊歸來。
現下長安城大街小巷的茶肆裏,百姓都在祝禱皇長子平安成長和稱讚新皇後的懿德,但願新後和皇長子將來可以為天下帶來福祉。鈴廊坊內的茶客亦是人滿為患,木樨身為掌櫃忙得不可開交。
西漢時期,絳華夫人一非帝皇之妾,二非諸侯之妻,著實不能用“夫人”這個稱呼,姑且喚絳華坊主。
此次為尹妧領路的是另外一位名字喚作玉蘭的女夥計。快要經過坊主居住的屋子,玉蘭輕聲說,“鄙坊主昨日外遊歸來,舟車勞頓,不勝疲憊,尚在屋內休瞑,尹娘子待會經過屋前可否腳步放輕一下,仔細驚動了坊主。”
尹妧經過坊主的屋前的時候,絳華坊主並沒有像玉蘭所說的那樣在屋內安靜地睡覺,尹妧見著一身段曼妙多姿,纖若無骨的緋衣女子正坐在屋門側的翠竹榻上,逗弄著塔前竹幾上兩隻啁啾鳴叫的獵隼雛鳥。
正是絳華坊主從大漠帶回了兩隻獵隼的雛鳥,尹妧聽見了獵隼雛鳥的叫聲駐足不前,玉蘭亦不好催促,兩人一直呆立著,直至絳華坊主發現了她們。
之後,由玉蘭作為中間介紹人,兩人互通了姓名,然而因為尹妧要去廚房監督點心的製造過程,故兩人都隻是稍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絳華坊主像是料到尹妧會折回來,早早就沏好了一壺香茶在庭院中鵝黃色小花開得最茂盛的一棵木樨樹下候著了。
尹妧從李婆子那兒聽說過鈴廊坊跟皇後結緣的事情,難以相信眼前這個一身緋衣的女子就是敢拒絕皇帝陛下詔命的人,原想著,這絳華坊主少說也是三十出頭了,可此刻看著卻是個年紀跟阿蝶相仿的少女,著實有些意料之外。
尹妧接過香茗,怯生生地問,“請問,這是獵隼的雛鳥麼!?”她的聲音裏隱隱能聽出抑止不住的激動。
絳華坊主眼澄似水,神情似笑非笑,“小娘子好眼力,正是獵隼的雛鳥。”
緋衣的坊主本有著驚為天人的姿容,那種美所給人帶來的震撼如閃電劃過夜空,猝不及防闖入心扉,隻消驚鴻一瞥便再也忘不了了。古怪的是,一般人看到的她,卻是個樣貌平凡到不值得去記清的女子,誠然,這是絳華坊主的障眼法,桑芷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因著天賦陰陽眼,能見著絳華坊主真實的模樣,小小年紀的她懵懵懂懂覺得就算是電視機裏看到的最美的人兒也及不上絳華坊主。尹妧的心思並不在絳華坊主身上,自然沒有留意這麼多,她的注意力幾乎都被那雙獵隼雛鳥吸引了去。
絳華坊主說起了這雙鳥兒的來曆,“這雙獵隼小鳥,說來可憐,它們的父母外出給它們覓食時,誤入陷阱,被獵人捉了去,不得已,才把它們帶了回來。”她的話聲清脆,如風動碎玉,動聽不已,接著她像似無意說了一句,“可惜,一直不得喂養之法,養了它們有些時日了,終歸是與賤妾不親近,許是熱土難離吧。”
熱土難離……尹妧抿著嘴唇不說話,絳華坊主引動了她的思鄉之心。她跟這鳥兒一樣,都是從遙遠的西北之地而來,熱土難離,不通靈智的鳥兒尚且如此,莫說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了,此番看見故鄉的鳥兒,就真像看到了故人一般親切。
“奴的家中以往也豢養過獵隼,”尹妧憐惜地撫摸著那雙鳥兒,猶猶豫豫地說,“請恕奴的唐突……不知……不知坊主可否割愛,把這雙鳥兒交予奴養著?”
絳華坊主麵露難色,“這……”
尹妧繼續說,“奴自小在……呃……在北地那邊長大,奴現下是歸不得故鄉了,這雙鳥兒惹人憐愛,見著它們倍感親切,奴就如同是見了邑人般親切。”
最後,絳華坊主應允了尹妧的請求,把兩隻獵隼雛鳥都交予了她豢養,臨走前將一塊冰藍色的玉石一並給予了尹妧,笑意盈盈地說,“為了答謝尹娘子對它們的養育之恩,賤妾願傾盡全力,為尹娘子實現一個心願,以這玉石作為憑證!”
尹妧因著把兩隻雛鳥都要了過來,已是很不好意思了,自然不能再平白生生受一個恩惠,推脫了好一番。
“賤妾相信尹娘子對它們的愛護是發乎真心,不像是閨房千金豢養個小玩意作隨意消遣,尹娘子對它們有劬勞之恩,這個心願但受無妨。”
尹妧繼續推脫。
絳華坊主低頭沉思了一瞬,陰陽怪氣地說,“尹娘子一再推脫,想來是賤妾自不量力了……賤妾無用,於尹娘子而言無以為助,瞧不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尹妧連忙分辨說,“不不不,奴沒有這個意思。隻是讓坊主割愛已是萬萬不該了,若再要勞動坊主,真真是要折煞了奴。”
“若尹娘子果真這般所想,能幫得上尹娘子,是賤妾的福分,請不要再推脫了。”
尹妧不好再拒絕了,隻能應了下來,思忖著日後會不會來求助全在於她自己,如今姑且應下,讓絳華坊主寬了心也是好的。此時的尹妧哪裏會想到,自己所得的這一份福分,是旁人心心念念,傾盡所有也未必求而得之的;她更不會想到,她日後所求竟會是在兩千多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