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頭來了精神,營業性的舞會不準辦了。不準放錄相賺錢了。有人批評“以副養文”是“副而不文”,做生意的便收了攤子。因為合同期沒滿,也就無從兌現。清理精神汙染,到處收“鄧麗君”,砸打赤膊的“維納斯”。劇團從來就是見風就下雨的,於是坐下來學習,人人清理。老同誌們慷慨陳詞,憤憤地斥責今天的年輕人“頭發越梳越泡,衣裳越穿越飄,腳跟越墊越高,臉兒越擦越嬌”……牛仔褲、高跟鞋、連衣裙等等都成了資產階級。學習很嚴肅,很認真,大家都提高了認識。
不幸的是開會學習不能賣票,認識再高也成不了神仙,大家還得吃飯。羅平安隻管提高思想認識,吃飯的事他是不管的。該王才管。王才打報告團請求下台,但上麵不批,一次又一次給他做工作,稱他是:任勞任怨的好同誌。好同誌也有牢騷:“幹的人挨批,批的人又不幹,叫我怎麼搞?”
的確不好搞。大家都提高了覺悟,什麼事也不幹。主動性是沒有的,怕又搞成了精神汙染,領導怎麼說怎麼好,不少發工資就不會鬧事。桂花村東、南兩方都矗起了高樓,沒陽光的日子大家都忍得下。人家能玩,王才不能玩,因為他是團長。
他去找孔生商量,孔生房裏老坐著沈鳳霞,兩人談得火熱,象是要湊到一處的樣子。見了團長,孔老二很客氣,接觸到劇團怎麼搞的問題就沒什麼親熱了。
“你是團長,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搞,這種事你去請教羅平安吧。”
王才明白隻要一搞政治運動或是政治鬥爭或是政治學習就要傷人家的心,可是他不敢明說,隻有好言相勸。但勸是難以勸出積極性來的。他便歎息:“我他媽的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
其實是三頭受氣。回了屋,蔣玉環也跟他沒有好顏色。宋巧芬“消化”到宣傳部當辦事員去了,蔣玉環就覺得自己嫁錯了人,找個沒能耐的丈夫,跟著受窩囊氣。那日王才中午回屋遲了,孩子們早已吃了飯上學了,飯菜擺在桌上,蔣玉環坐一旁發呆。王才邊吃邊問:“你吃了沒有?”
沒理。
“這是怎麼了?”
還是沒理。
王才氣得扔了碗:“你做相哪個看的?”
“你少在家裏發威風!”扔來一句話,不冷不熱。
王才借機發火:“老子在外頭受氣,回來也不自在。你他媽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何必做起個豬頭相?”
“你在外頭受氣,是我給你受的?豈有此理!”
“有你一份!”
“有我哪一份?哪一份是我的?你說清楚!”
王才便冷笑:“你不是跟著喊要突出政治嗎?你不是大發議論說那麼搞就不叫劇團了嗎?現在錄相不放了,舞會不跳了,批資產階級也批夠了,你該心情舒暢呀!怎麼愁眉不展的?宋巧芬宣傳部去了,人家知道你熱愛劇團,又堅持原則,舍不得讓你走。那現在劇團沒事幹,你怎麼不勇敢地站出來露一手呢?”
蔣玉環被戳著痛處,就耍賴:“我曉得,我對年輕姑娘提了些意見,傷你心肝肉了……”
“放你媽的屁!”
蔣玉環起皺紋的臉上挨了一嘴巴,便大哭大嚎大砸起來。王才奪門而出,逃得極快,但身上仍挨了一茶壺,背後濕了一大塊。
他逃到院子門口,無處可去,站在門口發呆。望著劇團旁邊的高樓,他恨不得哭一場。人家是人,劇團的演職員也是人,為什麼人家就顯得貴氣,劇團卻這麼寒酸呢?劇團裏的人們也真是好德性,窮在一窩,卻還要你拱我,我拱你,唱起高調來誰都有水平,讓人寒心的不是外來的壓力,說到底還是自己人。
孔老二過來了。他看見王才在這兒發呆,又聽見那邊蔣玉環在嚎哭,就明白他們吵了架。
“怎麼了?交火了?”
王才的苦水吐不出,也就不想向這個人談吵架的事。他勉強笑笑,轉了話題:“你們……有進展嗎?”
“什麼進展?”
“跟小沈?”
“胡扯!我正跟她談離開桂花村的事。”
“什麼,你也想調走?”
孔生笑笑:“我怎麼有能耐調走?哪個單位願意接收我?我想退職自謀生路去。”
王才想勸勸他,張開口話卻變了:“能走就走吧,我都想走。幹什麼掙不來這百十塊錢?!”
“我還沒決定呢!”孔生見王才一副落魄樣子,就勸他外麵走走,“我們去看看宋長華吧。”
王才不去。蔣玉環跟宋長華是對頭,若是知道他去了,他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他說去找文化局長,堅決要求下台。告別了孔生,他向文化局走去時步子跨得很大,一副不屈不撓的架式。
不想一進局長辦公室,他意外地碰見了一個老熟人:周桂枝。“師兄,你怎麼來了?”他驚問。
周桂枝東山再起,在神龍山組織了個業餘劇團,仿效師父闖蕩江湖,演出場次大大超過縣專業劇團,收入頗為可觀。這事兒傳得很遠,省、地區文化部門很重視,有人說是自由化抬頭,有人稱是新生事物,爭論了許久,終於承認是“新的探索”,要縣文化局寫材料。周桂枝既不承認是新事物,也不承認是什麼探索。他不願把唱唱戲劃為哪個框框然後貼個政治標簽,所以對“總結材料”不積極。他隻希望縣文化局少插手。“弄著玩兒的”他說。
但局長卻不認為是弄著玩兒的,說這是新生事物,意義重大;並希望他們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傳播精神文明;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堅持兩為方針:為四化作貢獻,為繁榮社會主義文藝作貢獻……局長越說越興奮,周桂枝卻在打退堂鼓。周桂枝年近半百,決不會為人家說得好聽而激動。積幾十年之經驗,他清楚任何事經官方一插手就不好辦了。
聽他倆談話,王才感慨頗多。官辦的不如民辦的,他覺得他這個團長還不及周桂枝自在。見局長沒空,他想走,但局長留他:“你先坐會兒,我跟老周說完了再談劇團承包問題。”
“承包?”
“是的。上頭有文件。”
二
孔老二去找宋長華,竟討了一場無趣。他敲開熊家門,熊科長便堵在門口,黑喪著臉。
“是你?幹什麼?”
孔老二理不直,氣不壯,但又不得不裝出個理直氣壯的樣子:“我找宋長華。”
“找她幹什麼?”
“有事。”
“什麼事?”
“什麼事幹嗎要跟你說?”
老熊冷笑:“公事上班時間說!這是我的家,請不要有事無事往人家屋裏鑽,幹擾人家正常生活。”
“砰”地一聲,門關上了。孔老二立在門口,臉上發燒,脊背發燥,說不出的狼狽。他又氣又恨,卻沒辦法。這是人家的家,要找的人是人家的老婆,私有財產受法律保護。他隻得懷著尷尬下樓。
大街上人來車往,塵土飛揚。經濟的魅力蓋過了花鼓戲的吸引力。館子一家挨一家,公司一個擠一個,就連一群群滿身煙塵的山裏人,也明白無誤地讓人看出,是經濟的杠杆作用將他們彈出來的。大家都活得信心十足,有滋有味,唯有劇團象他媽的老鼠窩。他站在街旁,打量著一家家新鋪子,一邊思索自己幹點什麼合適。當初在勞改農場,接觸過許多有能耐的人:工程師、科學家、果木專家、畜牧專家、還有漆工、木工、園林工……可那時候萬萬沒想到日後會變成這個樣子,以致沒找人家學幾手。但不管怎麼說,幹什麼都不會掙不到幾個錢,強似在劇團白幹事白受氣。沈鳳霞死心塌地愛他,她讓他動心,可是他對宋長華負著責任,不能不跟她商量就自作主張。一晃一年,生命正朝不惑之年邁進,卻功不成名不就,事業愛情都無從說起。他感到滿世界人就隻自己活得窩囊。
夏將去矣,一片梧桐葉飄落下來,他覺得這片黃葉有些跟他相似。
其時,宋長華正躺在床上,接受著丈夫單位領導們的安慰和勸告。熊科長八麵玲瓏,他的領導玲瓏八麵,上下配合協調,單位的福利搞得很好,因此很團結。四化問題自有國務院去操心,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關心部下兩口子吵架的問題。櫃子上擱了蘋果罐頭麥乳精,公家開支,領導提來的。主任老而瘦,副主任少而胖;老而瘦的是男人,少而胖的是女人。
“劇團當領導的就沒來看看?”女人問。
“不對頭嘛!”男人說。
女人坐上床,手撫著宋長華談心,以示親切:“長華,不是我說你,你根本就不該回劇團。那是個什麼單位呀?自己養活不了自己……”
“大負擔嘛!”男人插嘴,“國家背包袱嘛!”
宋長華不吭聲,隻希望他們快滾蛋。老熊進進出出,給他的領導沏茶敬煙奉點心。領導的光臨給他撐了大麵子,他要讓她明白,他在單位比在家裏溫暖。但今天的她已不是昨天的她,沒有昨天那麼好伺候了。這幾個人配合默契,在她麵前賣弄著一種優越,她聞著了一股子酸味臭味。在她嫁給老熊後的一段日子裏,也曾優越過一陣子。過年大家為物資發愁,他們單位卻派車把東西往每家送。人家沒新房子住,他們首先矗起了高樓。孩子入托上學,單位有人出馬辦得好好的。職員的媽死了或兄弟姐妹結婚,單位也可以花一筆錢送禮。職員和家屬都感到優越,她也跟著優越,尤其有熟人表示羨慕的時候,這種優越感就象潤滑劑潤滑了體內每個零件,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舒坦。然而在重新回劇團與孔老二相逢以後,她才察覺這一套庸俗不堪。幾個粗鄙的人掌管著這個單位,拿著國家的錢收買職工的心,互相打恭作揖,和善的麵紗掩蓋著虛假的無能和無聊。而丈夫是第一個無聊人。
她聽見了孔生的聲音,知道那家夥討了一場無趣。她在心裏發笑,笑周圍的一切人。孔老二自以為思想解放,關鍵時刻卻不敢出頭。羅平安壞透了頂,想不到還能來那麼一招讓她的真話沒人相信。她還笑自己,毫不隱諱地坦白出一切,卻沒人相信她的勇敢,有人說她神經有毛病,人有說她放潑撒野。她琢磨著,這世界似乎有個玄妙的東西在維持著一種平衡,隔一道麵紗顯得真實,你赤條條人家望你時同樣有一道麵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