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把生死簿交給萩以後,和趙老頭笑成了一團。
周穆王從萩的天靈蓋上撤回手掌,那裏麵已經沒有了生死簿的影子。生死簿已經完全滲入了萩的身體,成為了他的一部分。除了眼睛以外,萩渾身上下並沒有什麼其他顯著的變化。隻有一雙眼睛,瞳孔由原來的黑色變成了碧綠色,外圍則為淡淡的藍綠色,顯得更加幽深,炯炯有神。
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什麼也沒有。又伸開手掌看了看,同樣空無一物。
周穆王開口道:“你不用找了。所有東西,最不要緊的就是他們的外形。就像生死簿,雖然取自虞舜時期娥皇女英灑淚而生的第一代湘妃竹製成,然而也不過取其靈性罷了。”
聽到周穆王說話,萩抬起頭,視線從手掌上移開。
空曠的儲靈宮卻不知在什麼時候變得擁擠異常。整個格局雕梁畫柱,雄偉異常,巨大的朱黑色柱子莊嚴肅穆,周穆王的身後還擺放著一張九五至尊的座椅,仿佛把周穆王的宮殿搬到了這裏。隻見周穆王的身邊並不隻有趙老頭,左右兩邊各站著兩排“人”,一排是全身鎧甲,高大威猛的武士,一排是穿著狐裘大衣,手持笏板的文臣,他們全都板著臉,莊嚴肅穆,仿佛佛像僵立在那裏上千年一動不動。
萩膽戰心驚地環顧四周,滿目皆是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幽靈遊魂在宮中往來飄蕩。有的形容猥瑣,麵目可憎,有的也清秀美麗妖柔動人,有的卻隻是三五歲小童的模樣,光著腳滿地跑。他們在萩碧綠色目光的掃視下紛紛躲閃,顯得戰戰兢兢,驚恐萬狀。
隻聽趙老頭一聲斷喝:“還不都各自歸位,等著冥王送你們一程麼?”
伴隨一陣尖聲細語的嚎叫,大小魂魄繃著青灰色的鬼臉四散而去,不一會就隻剩下偶爾幾盞幽幽的鬼火,忽閃兩下消失無蹤。除了大殿裏的周穆王,趙老頭和兩排板著臉目不斜視的文臣武將,就剩下大門口那攤妖蟲的屍體。
妖蟲已經死了許久,屍體癱在那裏一動不動。之前打得艱難,逃得倉促,萩沒來得及細看,原來屍體底下還趴著一個東西。一團黑漆漆的東西,修長的四肢瘦骨嶙峋無力地想要撐起身子的部分,然而試了一次又一次,全都是徒勞,隻有傳來的一陣陣瘮人的低嚎之聲。
那是妖蟲異化之前的靈魂原狀,隻不過經過這一番異化、消耗,靈魂精神已經凋零枯萎殆盡。萩原來隻知道,凡人失去靈魂以後會精神枯萎,變得形容枯槁,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人死後的靈魂也並不是永恒的,靈魂也會異化,會凋零,會變得趴在地上像一堆冬天裏經過霜打以後雜亂的枯草。
萩之前沒發現,並不是因為倉促之下的疏忽,而是因為凡胎肉眼根本看不見。現在身體裏麵融入了生死簿,才開了冥眼。
那堆靈魂還在掙紮,低聲地咆哮,死有不甘的樣子。原來的妖蟲那麼拚命,不過是裏麵狂躁的靈魂在作怪。
似乎感覺到萩在看他,從妖蟲身上剝落的魂魄緩緩地抬起了頭。五官已經看不出原形,整張臉似乎被吸幹了元神一般,七竅的位置隻剩下七個黑色的孔洞。看見冥王,它並沒有躲閃,也沒有其他靈魂表現的那種驚恐,或許隻是幹枯的臉麵失去了表達情感的功能。它隻是奮力抬起頭,對著萩伸出黑紫色的長臂,嘴裏發出“咕嚕咕嚕”的嗚咽之聲,似乎在呼喚,又似乎在索取,也像在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