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止住琴弦,眾人依舊沉浸在嫋嫋不絕的餘音中。
“若無能奏此曲者,斷不可輕作‘蘭芝伊人舞’,今日怕是要掃了大家的雅興,乃小女之過。”螢火起身福了一福,緩緩告罪。
柳庭焉離了座位來到螢火麵前,眉目含笑的看著她:“王妃何錯,隻是眾人無福罷了。”說著微微傾身,貼近螢火,附在她耳邊低低的問,“王妃有此技藝,如何還對若薑百般忍讓?這樣隱忍不發、卑微承應的王妃,可真讓本王不習慣,想想那禦花園中伶牙俐齒、洞房花燭夜的寒光利刃,嘖嘖……”
螢火知他取笑,正欲回言,忽見周圍眾人都怔怔不解的看著他們私語,心裏一慌,雙頰已泛了層紅潮。
“王爺姬妾眾多,誰人不是早晚的盼著能見王爺一麵,付姐姐言語雖尖刻,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孤苦等待的可憐女子。小女怎好與她過分計較。”
柳庭焉隻道螢火是個頗有俠義英氣的女子,卻不妨她這樣良善溫和,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隻好咳了兩聲,道:“你不計較,可有人偏愛計較呢,如之奈何?”
“我以寬容心相待,能諒則諒,能恕則恕。假以時日,必為所動。”
“所以說你天真單純啊……”柳庭焉伸手輕輕戳在她額頭上,“王府眾妃的爭鬥不下於宮裏,你以誠相待,別人未必領情,那女人間陷害謀算的伎倆比之戰場上的兵法策略也毫不遜色。常言道自古紅顏多薄命,可別送掉了一條小命再來找本王夜夜哭訴。”
“王爺英明至此,想來沒有人敢妄動殺機,小女何懼之有?”
柳庭焉無奈的歎了口氣,又是這樣口舌伶俐,絲毫不饒人。
“你既然本性和順平靜,不愛爭執,為何在本王麵前又變得口舌伶俐,得理不饒人了?”
“王爺自然不比付姐姐那般琉璃似的佳人。”螢火哂笑,“王爺皮糙肉厚,挨幾句言語也無所謂。”
眼見著高傲不可一世的攝政王麵上青白不定,心中便更加愉悅起來。
柳庭焉苦笑著搖搖頭,早就領教過她的鐵齒鋼牙了,偏偏自己不長記性,還是要往刀尖兒上碰,不是自找沒趣麼。
“本王是不是皮糙肉厚……”他故意當著眾人的麵伸手攬住螢火腰肢,欺身壓上,雙唇幾乎抵在了螢火白皙的頸邊,眯起眼睛奸笑道,“王妃未嚐過怎會知道?”
螢火羞紅了臉,雙手半推半拒的倚在他胸口,從旁人看來,反而更像是調笑戲弄。
“王爺,小女……”
柳庭焉蹙起眉頭,雖說他答應了螢火絕不逼迫,可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攝政王妃了,怎麼還自稱“小女”?
“夫人這句自謙之詞,倘被有心人聽了去,豈不又生事端,還是改了吧。”
螢火委委屈屈的半側著身子,躲避著王爺看似無賴的動作和輕佻的語氣:“妾,妾身遵命。”
那細語嚶嚶,直墜入柳庭焉心扉。
“啊對了,本王喜歡被妾氏們稱作‘夫君’,王妃既改了謙詞,不若連這‘王爺’二字一起也改了吧……”
“你!”
柳庭焉哈哈一笑,放開她的身子,轉回座位向眾人道:“王妃琴技精湛,性情溫順,正堪做我攝政王府的女主人。自今日起,府中大小事務交予王妃決斷,仆役人等賞善罰惡皆由王妃定奪,爾等不可逾越。李鑫……”他喚了聲,伺候在旁的老管家三兩步跪上前。
“命人將花園西南角荒置的那塊地開辟出來,專種上將離,請王妃閑暇時照應,本王亦要常去賞玩,眾妃嘛……”他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付若薑,“無事不得入內,免得驚擾了那花開的情致。”
“是。”老管家答應著,偷眼瞧了瞧仍呆立琴邊的王妃,暗暗咋舌:自楚夫人過世後,又有哪個女子能得王爺這樣疼愛?
別人或許不明,可老管家心裏卻敞亮。花園子西南角本種了大片大片的虞美人,因楚夫人極愛那花,王爺便專門差人建了園子。園中有一六角涼亭,題匾約“秋水顧盼”。每每花開,王爺王妃就同去遊覽,兩人皆是紅衣黑發,在挺立娟秀的大束花朵間,或談詩論賦,或弄琴舞劍,那般恩愛景象叫人見之感懷。
可自楚夫人去後,王爺就命人鎖了園子,任那大叢的花朵枯萎凋謝,零落成泥。
老管家輕歎一聲:“王爺,那園中匾額年月久了,木質腐敗,金漆脫落,恐不好看。老奴鬥膽請問王爺……可需更換?”
柳庭焉沒有答話,眼中漸漸溢滿對故人的追思,和獨留於世的空寂落寞。
“改了吧……”過了半晌他才歎道,“改作‘百年莫離’,願從此人長久,一世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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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綿綿細雨不斷,從天明到黃昏。更深露重時,又不曉得驚了佳人幾番春閨夢。
又過幾日,入了夏,才逐漸放晴。
皇宮議事堂上,年輕的君王端坐其位,含笑看著階前一眾年邁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