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1 / 3)

月亮因為天色不明朗而愁苦、哭泣。半開高樓的牆壁上在月亮的斜照下變得慘白。那月上仙女所乘車的輪子因沾染了露水而顯得霧蒙蒙的。我和那佩戴著鸞配的仙子在月宮中相逢。看著海中三座神山的滄海桑田,在天上也不過隻有白駒過隙般短暫。遙望整個神州大地的九州,與之相比大海就像一杯水一樣。

賞析

《夢天》一詩可謂李賀的傾心之作,賀以其詩中洋溢的“鬼氣”而著稱於世。其詩用字奇險,造名奇詭,想象奇特,往往超乎常人的想象,一反常人的慣常思維。在這首詩中,詩人夢中上天,下望人間,也許是有過這種夢境,也許純然是浪漫主義的構想,其寓意新奇的意象頗值得玩味。

開頭四句,描寫夢中上天:“老兔寒蟾泣天色”──古代傳說,月裏住著玉兔和蟾蜍。句中的“老兔寒蟾”指的便是月亮。幽冷的月夜,陰雲四合,空中飄灑下來一陣凍雨,仿佛是月裏玉兔寒蟾在哭泣似的。詩一開頭便使用了“寒”和“泣”兩個冷字眼,一股鬼氣撲鼻而來。那個明月皎潔,清風徐徐的夜晚,詩人獨步徘徊在窗外。突然之間,烏雲團團滾來,頓時天門大開,雨稀稀拉拉地從天而降,那模樣就像月裏的兔和蟾在偷偷哭泣。詩人神筆輕輕一點,便給了我們如此美妙的遐想,其想象的捕捉恰如其分。往後,雨水漸停,雲後也漸漸舒緩開來,幻化成一座座瓊樓玉宇,這時月光高照,照射在這樓壁上,發出一陣陣清亮,由雲層舒緩聯想到“雲樓半開”,又由月光斜射聯想到“壁斜白”,僅用七個字就淋漓盡致地表達了那白色的輪廓好像樓房雪白的牆壁獨特的感受,非李賀奇才難以做到。明月如玉輪轉動,輕輕軋在雲團裏的小水珠上,一下子打濕了棉絮般的雲團,月色也因此變得空濛。這裏詩人運用了曲喻,將明月和“玉輪”聯係了起來,正好暗含了意象的表現性特征。之後,李賀開始了“夢天”,他飛上了天國,在一條飄滿月桂花香的小路上,與一名身佩鸞珮的小仙女不期而遇。模樣嬌巧的小仙女舉止得體,談吐優雅,與詩人的一番談語甚是投機,彼此倍感相逢恨晚。

“雲樓半開壁斜白”──雨飄灑了一陣,又停住了,雲層裂開,幻成了一座高聳的樓閣;月亮從雲縫裏穿出來,光芒射在雲塊上,顯出了白色的輪廓,有如屋牆受到月光斜射一樣。

“玉輪軋露濕團光”,還是寫天色,片言百意,詩人在構思中意思流動的軌跡是:天空中的雲消散了——月亮懸在天上,像個精美的輪子——月亮周圍籠罩著霧氣——月光透過霧氣,形成環形的月暈——那月暈朦朦朧朧,好像被弄濕的圓環。

以上三句,都是詩人夢裏漫遊天空所見的景色。第四句則寫詩人自己在桂花飄香的田間小路上,詩人遇到了帶著鸞佩的仙女。通觀前半首,表麵寫“天色”的變化,實際是“移步換形”暗示詩人由人間來到月宮的經過:起初,立足於人間的詩人關注著夜雨,雨停了,烏雲裂開,月光從雲縫中透出,詩人的心裏也充滿了光明,此刻,他飄然而起,奔向那光明的所在。穿過斷裂的雲層,穿過月周的迷霧,詩人緩緩地降落在月宮。在桂花飄香的小路上,他信步徜徉,竟然和帶著鸞佩的仙女不期而遇。

後半首詩,作者從天上遙望人間;三座仙山下的陸地和海洋,更替著變化,這種滄桑之變,雖然需要上千年的時間,但在詩人眼裏,快得就像駿馬奔馳,從天上遙望中國九州,小得如同九點煙塵;浩瀚的海洋,隻不過像從杯子裏倒出來的一汪清水。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是寫詩人同仙女的談話。這兩句可能就是仙女說出來的。“黃塵清水”,換句常見的話就是“滄海桑田”;“三山”原指傳說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這裏卻是指東海上的三座山。它原來有一段典故。葛洪的《神仙傳》記載說:仙女麻姑有一回對王方平說:“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日會時略半耳。豈將複為陵陸乎?”這就是說,人間的滄海桑田,變化很快。“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古人往往以為“神仙境界”就是這樣,所以詩人以為,人們到了月宮,回過頭來看人世,就會看出“千年如走馬”的迅速變化了。

最後兩句,是詩人“回頭下望人寰處”所見的景色。“齊州”指中國。中國古代分為九州,所以詩人感覺得大地上的九州有如九點“煙塵”。“一泓”等於一汪水,這是形容東海之小如同一杯水打翻了一樣。

以上這四句,詩人盡情馳騁幻想,仿佛他真已飛入月宮,看到大地上的時間流駛和景物的渺小。浪漫主義的色彩是很濃厚的。

作品中光怪陸離的世界,虛幻荒誕的色彩,與遊仙詩的格調極為吻合。李賀借助奇崛詭異的夢境,以幻寫真,告訴人們的真諦是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時間的久暫,空間的大小都是相對的。隻有運動和變化才是絕對的。所有生命現象都必須接受這個自然法則的支配。作品中批判的鋒芒,直指當時最高統治者唐憲宗的愚昧的長生不老的迷信思想,實在是李賀作品的思想光華和藝術光華共輝的珍品。

錦瑟①

李商隱

錦瑟無端②五十弦③,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④,望帝春心托杜鵑⑤。

滄海月明珠有淚⑥,藍田⑦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作者簡介

李商隱(約813~約858)唐代著名詩人。字義山,號玉谿生。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開成(唐文宗年號)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補弘農縣尉。後成為牛李黨爭的犧牲品,死時年僅四十七歲。擅長律詩和絕句。其詩構思精巧,想象綺麗,委婉含蓄,語辭精美,韻調和諧,富有文采。七律、七絕成就極高。好用典,意旨晦澀,有“詩謎”之稱。對晚唐宋初詩壇頗有影響。有《李義山集》。

注釋

①錦瑟:裝飾華美的瑟。瑟:撥弦樂器,通常二十五弦。

②無端:猶何故。有怨怪之意。

③五十弦:這裏是托古之詞。作者的原意,當也是說錦瑟本應是二十五弦。

④莊生句:意謂曠達如莊生,尚為曉夢所迷。莊生:莊周。

⑤望帝句:意謂自己的心事隻能寄托在化魂的杜鵑上。望帝:相傳蜀帝杜宇,號望帝,死後其魂化為子規,即杜鵑鳥。

⑥珠有淚:傳說南海外有鮫人,其淚能泣珠。

⑦藍田:山名,在今陝西,產美玉。

譯詩

錦瑟呀,你為何竟然有五十條弦?每弦每節,都令人懷思黃金般的華年。我的心像莊子一樣,也曾為蝴蝶曉夢而迷惘過;又像望帝化杜鵑,寄托著春心哀怨。滄海上明月高照,鮫人的泣淚都成了珍珠,藍田上空紅日和暖,可看到良玉生煙。悲歡離合之情,豈待今日來追憶,隻是當年卻漫不經心,早已惘然。

賞析

這首《錦瑟》,可以說是李商隱詩集的壓卷之作,喜歡詩的無不樂道喜吟,堪稱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最撲朔迷離的一首詩。自宋元以來,揣測紛紛,莫衷一是。

起聯兩句,從來的注家也多有誤會,以為據此可以判明此篇作時,詩人已“行年五十”,或“年近五十”,故爾雲雲。其實不然。“無端”,猶言“沒來由地”、“平白無故地”。這個詞使錦瑟一下子就有了生命,這抑鬱的感歎像是在說並非瑟自己情願有這五十根弦,而是天生這麼多,無可奈何呀。錦瑟本來就有那麼多弦,這並無“不是”或“過錯”;詩人卻硬來埋怨它:錦瑟呀,你幹什麼要有這麼多條弦?瑟,到底原有多少條弦,到李商隱時代又實有多少條弦,其實都不必“考證”,詩人不過借以遣詞見意而已。“弦”、“柱”承上一句“五十弦”而來,兩個“一”字,更加強了“五十弦”之繁多的感覺,既暗示了感覺的細致繁複,也暗示了悲哀的沉重纏綿。每一弦每一柱的撫弄都會引起了詩人對往事的追憶,“華年”二字與前麵的“錦瑟”相應,既見“華年”之美好,更見今日回思時的惆悵哀怨。詩以“錦瑟”起興,既寫瑟之華美,又寫弦之細密繁複,“錦瑟”二字,給了讀者一個美好而又幽怨的直覺。詩人以瑟之華美暗喻自己才華出眾,又以瑟之“無端五十弦”暗示華年悄然流逝,傷痛之情,悲憤之意,隱隱含於“無端”之感歎中,這兩句可以說是這一首詩的總起。

頷聯用典,由莊周夢蝶,寫到杜宇化為鳥。莊周在虛渺的夢境中,忽而“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忽而又醒來,“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乎,蝴蝶之夢周歟?”這是朦朧的夢境。杜宇號望帝,死後化為杜鵑,每年暮春三月啼鳴求偶,口中流血,聲哀情苦。杜宇啼春,這與錦瑟又有什麼關聯呢?原來,錦瑟繁弦,哀音怨曲,引起詩人無限的悲感,難言的冤憤,如聞杜鵑之淒音,送春歸去。一個“托”字,不但寫了杜宇之托春心於杜鵑,也寫了佳人之托春心於錦瑟,手揮目送之間,花落水流之趣,詩人妙筆奇情,於此已然達到一個高潮。這裏寫的是空靈虛幻的人魂化鳥。詩人寫夢迷,寫冤禽,所要表達的,仍然是朦朧的內心世界的悲戚與怨憤。

律詩一過頷聯,“起”“承”之後,已到“轉”筆之時,筆到此間,大抵前麵文情已然達到小小一頓之處,似結非結,含意待申。在此下麵,點筆落墨,好像重新再“起”似的。其筆勢或如奇峰突起,或如藕斷絲連,或者推筆宕開,或者明緩暗緊……手法可以不盡相同,而神理脈絡,是有轉折而又始終貫注的。當此之際,玉谿就寫出了“滄海月明珠有淚”這一名句來。

頸聯以“淚”、“暖”為詩眼,寫了明珠和良玉。月為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皎月落於滄海之間,明珠浴於淚波之中——形成了一個月、珠、淚三者難解的朦朧妙境。下一句寫的則是“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的朦朧景象。縱觀全聯,寫的是陰陽冷暖,美玉明珠,境界雖異,而悵恨則一。詩人對於這一高潔的感情,是愛慕的、執著的,然而又是不敢褻瀆、哀思歎惋的。朦朧的自然景象所體現出的,是朦朧的感情世界。

尾聯攏束全篇,明白提出“此情”二字,與開端的“華年”相為呼應,多層次的、曲折的感情世界的剖析:如此情懷,今朝已化為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當初是何等地使人悵惘迷戀嗬!詩句是說:追憶過去,盡管自己以一顆浸滿血淚的真誠之心,付出巨大的努力,去追求美好的人生理想,可“五十弦”如玉的歲月、如珠的年華,值得珍惜之時卻等閑而過。反觀現實:戀人生離、愛妻死別、盛年已逝、抱負難展、功業未建……,幡然醒悟之日已風光不再。如泣如訴的悲劇式結問,又讓詩人重新回到對“人生價值到底是什麼?到底該怎樣實現?”深深的思考和迷惑之中。這不僅是在拷問蒼天、大海和命運,也是在拷問連同詩人在內的古往今來的所有人。人生悲劇色彩的呈現與詩作悲劇氛圍的創設,映射出人生價值的悲劇式拷問,大大增強了感染力和震撼力,本詩也因之成為“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著名篇章。

對於《錦瑟》一詩的主旨,曆來歧見紛紜,有人以為這首詩的內容是詠“瑟”這種樂器的,言“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四句是分別寫了瑟的適、怨、清、和四種樂調,還有人把“錦瑟”猜想做一個女子的幻化,疑為“令狐家青衣”……此外,許多人傾向於悼亡一說,認為詩人是在孤獨淒涼中思念亡妻,躬自悼矣!總起來看,《錦瑟》不可能不是一首“自道平生之詩也”。

這首詩雖然在理性方麵難於加以確切的解說,但在感性方麵卻極易於引起讀者的感動和喜愛。詩很具感性,是因為它的形象;詩又很難懂,也是因為它隻繪形象,撲朔迷離。要讀懂這首詩,主要應去分析詩的形象,看它給予我們的感發、感動及聯想是些什麼,而不必去比附事實。

夜雨寄北①

李商隱

君問②歸期③未有期④,

巴山⑤夜雨漲秋池。

何當⑦共剪西窗燭⑧,

卻話⑨巴山夜雨時。

作者簡介

李商隱,見《錦瑟》。

注釋

①夜雨寄北:選自《李義山詩集》,詩題一作《夜雨寄內》。寄北:寫詩寄給北方的人。詩人當時在巴蜀(現在四川省),他的親友在長安,所以說“寄北”。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親友的深刻懷念。

②君問:您(致信)垂問。君:指作者的妻子。

③歸期:回家的時間。

④未有期:沒有準信。

⑤巴山:在今四川省南江縣以北。

⑥秋池:秋天的池塘。

⑦何當:哪一天?

⑧共剪西窗燭:在西窗下共剪燭蕊。

⑨卻話:重頭談起。

譯詩

你問我回家的日子,我還沒有定下歸期;今晚巴山正下著大雨,秋水漲滿了池塘。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重新聚首,一起在西窗下剪燭夜談,再來敘說今天巴山夜雨的情景呢?

賞析

這首詩即興寫來,寫出了詩人刹那間情感的曲折變化。語言是樸實的,在遣詞、造句上看不出修飾的痕跡。李商隱的大部分詩辭藻華美,用典精巧,長於象征、暗示。這首《夜雨寄北》,表現了李商隱詩的另一種風格:質樸、自然,卻同樣具有“寄托深而措辭婉”的藝術特色。語言樸素流暢,情真意切。“巴山夜雨”首末重複出現,令人回腸蕩氣。“何當”緊扣“未有期”,有力地表現了作者思歸的急切心情。

開首點題,“君問歸期未有期”,讓人感到這是一首以詩代信的詩。詩前省去一大段內容,可以猜測,此前詩人已收到妻子的來信,信中盼望丈夫早日回歸故裏。詩人自然也希望能早日回家團聚。但因有各種原因,願望一時還不能實現。首句流露出道出離別之苦,思念之切。一問一答,先停頓,後轉折,跌宕有致,極富表現力。其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已躍然紙上。

次句“巴山夜雨漲秋池”是詩人告訴妻子自己身居的環境和心情。寫了此時的眼前情景:“巴山夜雨漲秋池”,那已經躍然紙上的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便與夜雨交織,綿綿密密,淅淅瀝瀝,漲滿秋池,彌漫於巴山的夜空。秋山夜雨,總是喚起離人的愁思,詩人用這個寄人離思的景物來表達了他對妻子的無限思念。仿佛使人想象在秋天的某個秋雨纏綿的夜晚,池塘漲滿了水,詩人獨自在屋內倚床凝思。想著此時此刻妻子在家中的生活和心境,回憶他們從前在一起的共同生活,咀嚼著自己的孤獨。

三、四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何當:何時。卻話:再來敘說。“何當”這個表示願望的詞,是從“君問歸期未有期”的現實中迸發出來的;“共剪……”“卻話……”,是由當前的苦況所激發出來的,對於未來歡樂的憧憬。既然盼望“共剪西窗燭”,則遊人思歸之切,自不待言。盼望歸後與妻子“卻話巴山夜雨”,則此時獨與“巴山夜雨”相共而不得與妻子相聚共話的內心的孤寂與痛苦,可想而知。緊扣“夜雨”,頓生想像,遙想他日重逢,剪燭夜談,回憶此時麵對這“巴山夜雨”的情景。這兩句是最為人稱道的設想“奇絕”之句,它好就好在將“未有期”的現實與剪燭共話的想像聯結在一起了,不僅寫出了重逢的歡樂,感情的深摯,而且通過遙想將來,排遣了當前客居異地的孤寂與思念家人的痛苦,使全詩多少帶有明朗輕快的情調,形成了半是悲哀,半是溫暖的深長情韻。這是對未來團聚時的幸福想象。心中滿腹的寂寞思念,隻有寄托在將來。那時詩人返回故鄉,同妻子在西屋的窗下竊竊私語,情深意長,徹夜不眠,以致蠟燭結出了蕊花。他們剪去蕊花,仍有敘不完的離情,言不盡重逢後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