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喚何名?”那坐上君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小人名叫阿色。”
“無姓?”
“無姓。”
坐上君忽然哈哈大笑,“非無姓也,實吳姓!看你的醜模樣,吳色正該合適!”
我垂首翻了個白眼。
“咕嚕嚕……”餓了一晚,肚子終於不負眾望唱起了空城計。
“餓了?”
我老實地點頭:“是。”
坐上君大手一揮,“來人,把這一桌子殘羹撤了,換一桌新的來!”
屋外早有人應了,忙不迭地跑來撤換。
不一時,已滿桌新酒佳肴。八寶樓果真不愧為洛邑第一,單看這滿桌芳香誘人的菜色已是少見。
“這便是八寶宴麼?”我呆呆地望著桌子,口水已咽下好幾回。
滿座無不麵露嘲弄。“安大哥”正盯著我若有所思,不知已神遊何方。
唯獨那坐上君竟慢慢抬起手向我認真介紹起來:“既是為將軍賀壽,八寶宴自然不能少。你看那道珍珠龍眼就是第一道名菜‘琉璃珠璣’,那第二道是‘酥卷佛手’,這道鯉魚便是‘鯉躍龍門’,那道花花綠綠的就是‘燕影金蔬’,它旁邊的是‘日月生輝’,這道刀工不俗的是‘芙蓉鹿尾’,和它比肩的是‘鳳戲牡丹’,你眼前的那道就是最後一道‘金蟾拜月’,統共八樣。”
我睜大了雙眼,隻恨不得整個人撲在桌子上。
坐上君赫然一喝:“離桌子遠些!瞧你的口水,快擦幹淨,莫汙了地!”
我不情願地退後一步,抬起袖口胡亂擦了擦嘴角,一擦竟真的濕漉漉的。
“很想吃?”
我狠狠地點頭。
“你方才出口成章,雖說是過目不忘之功,但想必也是接觸了些的。不若這樣,你若能在一炷香內作出一首長詩以祝酒,我便允了你上桌,如何?”
我搖搖頭,“我不會作詩,隻會背誦。”
“那你背來。倘若不好,便沒有吃的。”
我正欲張口,坐上君忽然命人拿來筆墨,他已喝得有些踉蹌,站起時驚著了不少人。
他提筆望著我道:“念來。”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不知是眼前人太似太白居士,還是眼前酒讓我想到了李太白,我隻道此人愛酒似他,狂狷似他,氣度似他。若說第一麵相見出口《尋李白》句是偶然,那麼現在我便做一回時空的媒,讓他們從詩中相識。
“繼續念!”坐上君頭也不抬地衝我說道。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我邊念邊朝他的字看去,隻見他寫得極為盡興,一筆筆字跡行雲流水,大氣凜然,幾乎都是一氣嗬成,如此的氣度風華,恰似太白重生,貴妃捧墨,力士脫靴。
“岑夫子,丹邱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我越念越酣暢,小奴愣愣地望著我,好似我是一個陌生人。周圍的人無不變色。唯獨安若穀麵露深意,我愈念他愈不明,一張俊朗的臉孔幾乎全被複雜占滿。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念完,滿座寂然,安若穀眸光深邃,我斂眉不看。
坐上君猛然摁筆一脈貫通,隨手扔下筆,隻見最後一個“愁”字瀟灑淋漓,酣暢盡致,哪裏有半分文人墨客的忸怩?再通觀全篇,字字如立,流暢曠達,真真是個行草的大家方能有此境界。我微露笑意,這樣的字,不屈得這樣的詩了。
坐上君一口飲盡杯中酒,又從袖中拿出一方白玉印望著我道:“你的印呢?”
“小人身份低微,無印。”
坐上君皺眉不悅,轉過臉將自己的玉印蓋上。忽然他一把拽過我的手狠咬一口,未及掙紮,我已感到拇指處一陣溫熱的刺痛,坐上君將我的手指往書上一摁,血淋淋的一個指紋已留在了紙上。
“此詩作者是誰?”
“此人姓李字太白,人如酒麵如玉,一稱酒狂一稱詩仙。”
“好一個‘人如酒麵如玉,一稱酒狂一稱仙’!既如此就不該喚什麼李太白。”說著,便見他提筆一揮,“玉麵公子”躍然紙上。
我聽之任之,不做辯駁。雖對將李太白稱為玉麵公子微覺不合適,但不過一稱呼罷了,從來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