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老父,僅僅隻帶了雪雁一個貼身丫鬟,及老仆王嬤嬤和幾個林家的女婢,便隨了榮府的幾個老婦登舟而去。至於水衣,料想到會有今日,早早便打發她去了京城待命。
保持著大家閨秀該有的禮儀,緩步上船,隻是自始至終不再發一言,也徑直朝艙裏走去,不肯出來。一幹人等皆以為隻是女兒不忍離開老父,難免悲傷,倒也無人驚訝。
船行之時,另一碼頭處卻同樣有船隊起航,幾艘大船裝飾華美,精致非凡,一望便知是大家出行。幾日行下來,竟發覺似是同路。
此時風光正好,有詩情畫意的人指不定還會來吟頌一下這大好時光,照常人來看,我如今是沒那閑情的,不過,若是畫幾幅畫,寫幾首離愁別緒的詩倒也不會有人說什麼。隻可惜,我實在是不想動筆。
如果忽略那艘船上的人物的話,也許我不想動筆也就不動了。
隻可惜,這位還在不遠處的船上,叫她成天呆在船上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修雪也曾閉關靜坐三月之久。隻是,如今,對方似乎身份有些不同了。
“不管不管,月姐姐,你就替我畫一幅畫嘛,畫什麼都行;再不,寫首詩也行。你都能和你小師妹通信,怎麼就不能給我留一點墨寶嘛!”
“幼稚。”我才不會為了平息小孩子家的爭風吃醋來畫畫,何況,我的畫,從來就沒有保留下一幅。
“那你就當給我留個念想啊!你想啊!再過兩年等我嫁入皇家,必定是成天保持著完美的禮儀,自己過去有些什麼樣記不得了。你的畫就能給我點提醒啊!”
“無關。”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可是你說的。
“好姐姐,月姐姐,人家知道你最好了,心地最善良了,最護短不過了。你忍心看到你唯——呃,不管他還剩幾個的族人之一兼你唯一摯友的唯一寵愛的師妹如今也是你的妹妹的我‘墮落’嗎?”(真是複雜的背景關係,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滴汗)
“忍心。”說起來,你師姐和我師妹在那玩得風生水起,我和你在這玩得樂不思蜀(那蜀從來就沒人思過好不),我和你師姐是摯友,你和我師妹是摯友,這是,四角關係?(咳咳咳,偏題了)
“你不能這麼無情的,要知道……”
“stop!”你一大清早過來就是來擾我清夢的?不說真話你想都別想。
“好嘛!小淚說小師姐動心了,可是迷茫不已,想想也就你能幫她了。我有自知之明,讓你耗費心力隔著那麼多時間空間和她交流,還不如來個墨寶,我慢慢傳遞過去。兩全其美。不過,你們倆……”
“動心?”挑眉,你小師姐是那麼容易動心的人嗎?
“時空差了啦!她那都不知道幾年過去了!”
沉默。死寂。
“算了,明日我再來一回。你若是不願,我也不會強逼。對了,大約幾日後便可到京城了。”剛剛還是盛氣淩人的模樣,一轉眼便回歸了名媛淑女。當然,這是忽視那從窗口迅速飄出的身影可以得到的結論。
也罷,隻要,不會給我惹來事情才好。多年後再想起,隻得歎一句“一語成讖”。
次日,所謂修雪“故地重遊”時,便看到了三個小卷軸,上麵各標有名字,而其中一卷上,漂亮的楷體書寫著飄逸的“修雪”二字,會心輕笑。
至此,兩個船隊分開而行。江上故事告一段落。
幾日後,便到了京都。維揚時的西席賈雨村帶了名帖,到府上投了,又借賈政之勢,謀了一複職。
而我,則被接上了榮府打發來的轎子。
進城之後,又行半日有餘,方才到榮國府。亦不開正門,隻由西角門而入。轎子抬了一箭之遠,將轉彎時,卻是歇了歇,另換了小廝抬轎,至一處垂花門前落下,一眾婆子過來扶我下轎。
我素來不喜與人接觸,貼身侍婢也不過雪雁水衣二人而已,因而隻不動聲色避開一眾婆子,扶了雪雁的手,緩步進了垂花門,隨後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又過了廳房,到了正房大院。
雪雁一路走來隻覺規矩多而繁雜,此處雖處處盡顯榮華,卻是落了俗套且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想法。不由不屑。
我亦覺各處做工精細,廳堂院落也無一不是雕欄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又擺設著不少奇珍。雖是富貴難言,到底是俗不可耐。
台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我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麵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我進入房時,隻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便知是她就是賈老太君。方欲拜見時,早被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麵涕泣。雪雁暗道一句虛偽,為了不打亂小姐的計劃,也隻得掩麵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