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大明崇禎四年,冬,南京刑部大牢。
“你真的曾見過他?”泠梧低著頭,幽幽地問出一句。
“是的,在北京的時候。他,在楊(漣)大人遇害後,便離開了京城。”揚靈小心地回憶道。
“唉,空於柳枝憔悴處,來識舊時月。”泠梧念出了當年她做的詩,“我不知道,這兩句詩竟是讖語。他聽進去了,他什麼都知道,隻是,隻是怕我難過,不告訴我罷。”泠梧說著,聲音被淚水淹沒。
揚靈撫著她微顫的肩頭。
“唉,一切都到頭了,到結局了。他也許早就知道是這個結局了。他不告訴我,但是結局還是來了。這是命中注定的……”
一
大明萬曆四十六年,秋,揚州。
東林會散後,學子們便各自尋路回鄉。
幾日的旅途後,府學生們又回到了揚州。從鈔關碼頭上來,進了城,穿過繁華熱鬧的埂子街,從小東門進舊城,穿過幾條街,越過文津橋,便見了府學大門了。學生們正欲進去,門口卻冷不丁竄出個人來,拉起一張苦瓜臉來。
“哎呀,謝天謝地,公子你總算回來了。”那人揪住簫兒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
“秦錄,怎麼了?我才回來,還未拜見先生呢。”簫兒謹慎地說。
“老爺回家了,急著要尋你們呢。尤其是小……”
“老爺找小童我什麼事?”湄兒見秦錄嘴不嚴,立即插話說。
“噢,小,小童。”秦錄不算傻,卻是很快反應過來了,“老爺要你們立即回去呢。這不,差我來尋你們。這次似比以往都嚴厲許多,還說若尋不見,連我也不必回去了。”
簫兒聽了,知是有事,便對湄兒說:“既如此,夏延,待我們見過先生,就先回去吧。”
湄兒沒好氣地低聲抱怨一句:“他來找我們,定無甚好事。”
簫兒忙瞪她一眼:“別亂說話!”
可那聲兒還是傳到了旁邊的揚靈耳中。“他要回來了!”那如蛾子般粗疏的眉,那深藏起來的眼睛,那毛孔粗大的鼻頭,在他的腦海中一湧而出。“她,恐怕又要受苦了。”一絲痛,如水中的血般,漾出,仿佛一朵哀傷的花,在揚靈心中,惆悵開著。
回到了秦府,青蘿早已接著湄兒,帶她去小廳,取出備好的衣裳換上,才和簫兒一起,往吉星堂來。
秦複已坐在堂上,把玩著兩顆瑪瑙球,泠梧則側坐在一旁,見他二人來了,忙站起迎出來:“你們回來了,沒什麼事吧。”
簫兒搖搖頭,示意一下,便上堂來,口中稱著:“孩兒拜見父親大人。父親大人鞍馬勞苦,不孝兒不曾迎接,望父親大人恕罪。”說著,便跪下去,拜了兩拜。湄兒也隻得跟著拜了。
“你們好遊興啊。說說,都去哪兒耍了?”秦複的目光還隻在那兩隻晶亮的瑪瑙球上。
“蒙父親大人問。”簫兒恭敬地說,“孩兒這幾日與學裏的同學們去無錫東林書院,拜見了高先生和鄒先生,並與學友們聽講論學,於經義之理也多有所得。”
“高先生,鄒先生?是哪個?”秦複停下了轉球,轉過頭來問。
“便是高景逸先生與鄒南皋先生。”簫兒想了一下,回答道。
“高景逸,鄒南皋?“秦複念著這兩個名字,”哦,就是被罷職還鄉的那兩個廢臣吧。你與他們相與,有什麼意思?”明白了是誰,秦複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
“父親,高鄒二先生都是有氣節的君子,與他們相與又怎麼了?”湄兒不能忍秦複的那副神情,不禁脫口而出了。
“有氣節的君子?哈哈,如今這氣節算是什麼東西?一群讀書糊了心的書呆子。”秦複冷笑一聲,“辛苦十來年才得那麼點功名,也生生被這氣節糟蹋了。氣節,哼,隻有那些呆子還當個寶。”
“氣節不要了,人還算是個人嗎?那些被名利糊了心的,才是呆子!”湄兒一氣急,就直言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