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大雪。
他被扔進柴房,像個破麻袋一樣。
往牆角縮了縮,門沒有關上,風夾著雪粒湧進來,吹滅了唯一的油燈。手腳已被凍得沒有知覺,連血液的溫度都漸漸流逝,他想,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
死在這樣的雪夜裏,算得上是安逸了。
閉上眼,便是滿眼火光。廝殺聲,哀嚎聲,房屋倒塌聲,忽遠忽近。
他閉著眼,捂住耳朵,卻阻不了這排山倒海的幻覺。
他們不肯放過他。
他們靈魂未能解脫,便日日夜夜追著他,糾纏著他,要他報仇。
他是他們唯一的血脈。
唯一的幸存者。
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他們一族便真真從這世上消逝。
誰來救他!誰來救救他!
他想呐喊,幹裂的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早已麻木的身體,不受控製的倒向了一邊。
忽然門側吱扭一聲,隨即一陣悉悉索索,有人湊近了他,鐺的一聲,在他麵前放下了什麼東西。他聽在耳裏,卻張不開眼。隻覺得一隻小小的手撫上自己的額頭,然後又是一陣悉索,那個人又撲落撲落的跑了出去。
他想,那其實是索命的小鬼不成?
可是門被帶上了,風雪被阻在外麵,寒氣卻還直透進來,他已破損不堪的薄衫根本抵不住。
很快,門又被打開,他的手臂被人一拉,那小手捂著什麼東西往他胳膊上來回的搓,冰冷冰冷的觸感,然而越來越熱,漸漸的手上又恢複了知覺。那小手搓完了兩條胳膊便又去拉他的衣衫,他沒有力氣去阻,那手意料之中的頓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此時有多麼不堪,從宴花樓被趕出來的時候,他幾乎被活活打死。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跡和遍身的傷口淤青,會把這個人嚇跑吧?
然而,那雙手隻是停頓了一下,然後更加輕盈的撫上他的胸腹,而且小心翼翼的繞開了那些暴露的傷口。
他心中一笑,這應該是個男孩子的手,跟自己相仿的年紀,五指和掌心都生有厚厚的硬繭,手指涼涼的,掌心卻如小火爐一般滾燙。
是被那個男人派來照顧自己的麼?
他已經感覺好了很多,氣息也暖了,在那男孩的手觸上自己腿部的時候,便將其推開,說:
“我自己來。”
若是讓他見了自己的下·體,會被當做怪物一般鄙視唾棄吧。
那個男孩也不爭執,順從的退到一邊,取了一團被子,蓋在了他身上。
可在他這句話之後,兩人就再無他言。
淩晨,雪停了。
他卻發起燒來。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這個男孩一直守在他身邊。
晨曦已經點亮個這個小小的柴房,他抬眼,看到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如星如鑽,眼裏是不容質疑的堅定和隱忍。
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大多內心剛正耿直,換句話說,就是死心眼。
一個死心眼的孩子。
也許,他們能成為朋友?
二月十九,雪霽。
他的身子已經恢複了。
休養期間男人來看過他一次,之後便有人過來給他洗淨了身子,換了新的衣服。
男人並沒有禁止他外出,他便經常出去轉,由於長相伶俐,嘴皮子又甜得討人喜歡,他很快便跟這裏裏外外的下人們都混熟。隻是那個照顧他的男孩之後便沒有出現,從婆婆媽媽的口中得知,他叫韶尊,比自己小一歲,是前天魁大人的兒子。
這個地方,叫做萬重天,拔地建於雪峰之巔,那個男人便是這裏的主人。以他的居室為中心,呈“卐”字形四端設有四殿,分別又為左輔、右弼、天魁、天鉞。韶尊的父親以前就是天魁殿的主人。
說起來還是地位不同,究竟不能做朋友吧?
這裏雖然人煙罕至,並不比燈紅酒綠的宴花樓更寂寞,但裹在身上的棉襖再暖,也暖不過那雙小火爐一般的手掌。
這天他照例在萬重天的外圍閑逛,大雪剛停,明晃晃的雪色著反射陽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
而在這天地一片的素白當中,一小團紅色的物體在探頭探腦的往前挪動。
是狐狸?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卻見那一團火紅“噗”的一下栽到了雪裏。
“少主!!”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頭,果然是那個男孩——韶尊。
韶尊也看到了他,卻並沒有停下腳步,直直奔到那一坨物體前,將“它”從雪堆裏挖了出來,仔仔細細為其拍掉沾了一身的雪渣。而那一坨東西分明不領情,一邊嚷嚷一邊對準韶尊拳打腳踢:
“臭勺子!很痛哎……哎呀!你摸我胸!你趁機占我便宜!我要向爹爹告狀!!”
那聲音又嬌又脆,還透著絲絲的氣聲,分明是個正在換牙的奶娃。
他好笑的看著男孩的臉越漲越紅,對這麼小的娃娃下手,不太好吧?
他一笑,那娃娃呼的甩過頭來,竟是一臉怒氣衝衝的瞪著自己。這一瞪,他心裏也不由得“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