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先休息下,你可以在我家休息。”

“來不及了。”

“那我陪你去,反正也沒什麼事兒。”

我得感謝您,但這事最好還是我一個人去。他看著我。“我終歸也要送她一程的。”我摟著他肩膀,走向車庫。我們朝西郊行駛。下午的陽光射向車窗,他迷糊起來。他睡得很少,即使睡,腦子也應該交織著各種噩夢。不久他醒來,問:“到哪兒了?”

“還早。”

“我一定睡了很久。”

他空洞地望著前方。最終,一根冒煙的煙囪進入視野。“就是那兒。”他說。我們便開到煙囪下的殯儀館。門前有著龜裂的停車場及一座狹小的花壇,擺著兩排塑料花盆,裏頭是塑料菊花。看守穿著儀仗隊式樣的製服,一身潔白,包括皮鞋和手套,隻有肩章和袖口的綴條是紅的。他彈著褲縫,看著我們走來。年輕人很久才知怎麼拆開中華煙的封條。他將過濾嘴捉皺了,說:“師傅抽根煙。”看守將手抬到唇前擺動,“不抽。”他確實很該死。

“您看看。”

看守接過介紹信,轉過身,就著陽光研究。這時年輕人攥緊右拳提到胸前,準備給看守後腦勺一擊。我扯他衣角,他更憤怒。他等待著,直到看守招手,“你們也知道,我是按規章辦事。”我們跟著往裏走。進門前,看守說:“擦幹淨。”我們便在紅色門墊上來回擦鞋底。年輕人沉浸在自我賦予的勇氣中,可一進入巨大的大廳,人便發軟,蒼白的臉滲出汗珠。

一位戴眼鏡的男子正在辦公室看報。介紹信遞去後,他看也沒看便簽字。我們回到大廳,從西北側小門出去。路盡頭是火化間,據說化屍爐泛著銀光,像麵包烤箱排列整齊。停屍房在路中間,左邊連著冷庫。“製冷壞了,修幾次沒修好。因此無論如何,今天也要將她化掉。到時可能要切開屍體,以免爆掉。”看守說。

年輕人走不動。“非得要看。”看守說。年輕人半躬身子,深呼吸幾次,才繼續往下走。看守推開裝著毛玻璃的門,一股福爾馬林味衝過來。房內擺著十來張鐵板床,一大半空著,剩餘的蓋著裹屍布,顯出肉身輪廓。牆角有一圈半尺高的青苔。有屍體的地方,植被茂盛,我想到這個。看守徑直走過去,像魔術師拎起白布一角,說:“你真的要看嗎?”年輕人點頭。他便緩緩揭開。哦,天哪。春天躺著,腫脹一倍,肚皮卻癟了,從上衣縫隙露出解剖後粗枝大葉的縫針;那皮膚一部分呈褐色,一部分發黑,像是豆腐起斑;隻有臉部還保留住一點她的影子,但大耳擴腮,眼球暴突,嘴唇腫脹外翻,露出岩尖般的牙齒。我的臉皺成一團,眼睛痛苦閉上,我已為它嚴重吐過一次。年輕人硬站著。看守問:“看見了嗎?”他回答:“看見了。”

“那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