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法國的神父多半是匪徒,很少見到安分守紀的。我在福建時,曾對法國人日意格說:你們國家與中國素無仇隙,朝廷對你國也是極為優待,為什麼要派教士來敗壞中國的風俗,惹惱中國人民呢?日意格回答說:我國的首腦,並不崇信皈依教主。不過,我國信教已久,無法改變了。他們到中國傳教,是由教主自己申請,不是法國政府的本意。至於其中的壞人跟著來幹不法的勾當,我國首腦也不同意,他們在外國滋生事端,首腦也不肯庇護。
日意格舉了實例為證:當時法國教主正與高麗鬧糾紛,法國首腦派公使調查,沒有立刻同意發兵。看起來,法國雖然重視教主,卻也知道他們行為不端,不至於為了天津教案而貿然興兵。西洋各國與中國構釁,一般都會挾持大官,以牽製中國民眾。至於頂撞輿論、觸犯眾怒,他們也有所不敢。他們知道,中國的廣大民眾,不是他們所能製服的。
天津事變的起因,就是迷拐案激成的,百姓群起與之為難。雖然沒有迷拐的證據,可是一百多具童貞女屍從何而來?王三雖然沒有招供,武蘭珍卻有供詞,不能說沒有其人、沒有其事。百姓哄然而起,事出倉卒,並非官府授意。豐領事還用洋槍射擊崇大臣和天津縣令,跟班已經受傷,引起民憤,如果要彈壓民眾,又如何彈壓呢?他能把百姓怎麼樣?又能把大官怎麼樣?他們的公使說,必須等待該國的指示,本是實情。此人向來急躁,這一次卻耐下了性子,大概是因為我方並無過錯的緣故,倒不是他別有用心。洋人既自高自大,性情褊躁,但往往又很膽小多疑,常常有些出人意料的行為。
同治六年,我在福建,忽然接到寧波來信:洋商自造謠言,風傳官軍將把洋人趕盡殺絕,還要洗劫洋行。他們沒過幾天就全部搬遷到船上。向浙江提督及寧紹台道發出照會,自稱危險之至,求官方張貼告示,通知所有洋商。後來經提督黃少春會同道員出告示辟謠,洋人才敢回到館舍。但他們還說些大話掩飾自己的膽小,說料想中國不敢拿他們怎樣。洋人就是如此可笑!
西洋七國見法國教堂被焚,領事被殺,又見中國民情激憤,恐怕遭到波及,因此一同提出照會,希望得到我國政府的保護,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們聯絡一氣,無足為怪。他們是不是已經預謀今後要利益一概均沾呢?我看現在還沒有這樣的想法。
現在,曾中堂奉旨赴津查辦,應該逐步有些眉目了。我認為,法國索賠了結,固無不可通融。如果索取百姓的性命來抵償,則不應輕易答應。天津民風強悍,操之過急,必起事端。萬一如該公使所言,激成變亂,中國有蕭牆之憂,難道各國就不怕殃及池魚嗎?而且天津民眾哄然群起,事出有因,出於義憤,不能跟亂民相提並論。正應該養其鋒銳,修我戈矛,從側麵向西洋人表明我國凜然不可侵犯,逐步卸除他們的壓力,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拿什麼人去抵罪,以至失去民心。法國如果一定要人抵命,那就告訴他們:事起倉卒,不知是誰為頭,這也說得過去。如果濫及無辜,怨毒益深,對他們也很不利。各國靠通商獲利,害怕眾怒,必然自己設法找台階下,不會再提條件了。
左宗棠的意見,既不同於洋務派,也不同於頑固派與清流派。他就事論事,沒有過激的想法,主張機智地應對外交困境,給西洋人提一條忠告:你們要在中國做生意,就不能犯了眾怒。同時尊重民意,維護愛國熱情。但他遠在西北,不能參與此案的處置。於是他提出了一個自己力所能及的辦法。
春季得到沈幼丹中丞及船局信函,告知監督日意格與副監督德克碑關係鬧得很僵,德克碑決定來甘肅找我申訴,無法阻止。
四月中旬,德克碑直接到平涼找我。我將他留在大營住下。他對我十分恭敬,我們每天一起吃飯,我在安慰他之餘,一起考究各國的時事,以及新出品的武器。他說起法國飛輪炮造得精密,普魯士的後膛開花炮威力很大,還談到用洋槍裝開花子彈的產品。
我在無意中問到法國首腦是否信奉法國的教主,他的回答與日意格大致相同。我說,法國教會人士幹了很多不法勾當,中國人民怨恨已深,恐怕將來無法和平相處。他便說,法國政府對此也很憂慮,如果我派他回國,他一定將這些情況告知本國首腦,預先加以約束。但他要求我們給他帶上公文。
如果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同意德克碑的請求,那麼可以派他回國代購飛輪炮,順便將天津的事情告知法國首腦,讓他知道,事情由教堂而起,天津民眾激於公憤,錯不在我,或者也可有助於排解糾紛。
德克碑還沒有來得及辦這件事,天津教案的審理就結束了。左宗棠見此案草草了結,覺得頗為悵然。曾國藩為什麼如此害怕西洋人動武?還是因為我們的海防沒有鞏固啊。
我們不宜輕易和外國開戰,但我國在軍事上必須有所準備。所幸陝甘的軍務漸漸有了起色,必要時我也可以調發部隊作戰。從現在開始,要預先整備海防,以免被人家打個措手不及。
西方列強船堅炮利,橫行海上,在宋朝和元朝,就已駛抵我國海南。明朝末年,已有很多大炮和開花炮彈流入中國。
去年老夫經過陝西鳳翔,登上城樓,見到一些陳舊的開花炮彈,大小幾十顆。老夫頗為詫異。這些炮彈,跟現在製造的炮彈並無不同啊。今年春天,我在甘肅平涼巡城,看到一尊洋炮,上麵鐫刻著明朝天啟的年號,雖然其他字跡已經磨滅,但“總製胡”等字樣還能辨識。這就很清楚了。這種開花炮彈,在兩百多年以前,外國就有,中國也有,並不是近來才有的。
我曾陪同德克碑登城省視,他也辨認出那是兩百年前的東西。經過他的鑒定,是大呂宋(西班牙)的產品。
西洋火器,早已流傳到中國來了。但是,自從明代科學家徐光啟以後,就無人探討這方麵的學問了。所以,那些海島強國,得以以其所長,傲視我國。如果我們早一點仿造這些武器,何至於到了鴉片戰爭爆發時,被別國武器的威力驚得目瞪口呆?我們的落後,就是因為太不重視技術的進步啊!
如今我們醒悟了,辦起了洋務實業,西洋火器,我們都能製造,即便是輪船,我們也製造出來了。西洋人現在要跟我們打,也會有所顧忌,不會再像鴉片戰爭時那麼有恃無恐了。隻要我們做好應戰的準備,我們還需要忌憚西洋的武力麼?
慈禧已不耐煩
甘肅的戰爭進行到1870年7月,金積堡守軍從河西的通昌堡和通貴堡取糧,必須繞道東南麵的郭家寨。此寨位於吳忠堡的正南方。劉錦棠決定向南出擊。
7月16日,老湘軍在金運昌配合下攻克郭家寨。7月19日,攻破東北麵的一座堡寨。左宗棠令雷正綰和黃鼎再次整理部隊,向北攻取峽口。
兩部從固原進兵,打算扼守馬家河灣,取道韋州堡進兵。可是,這兩處已經安撫的回民首領,暗中接受馬化龍的封號。左宗棠將馬家河灣的首領馬忠海召到平涼議事,派馮桂增率一千五百人火速出擊,包圍五座堡寨,將圖謀造反的部隊全部捕殺,繳獲造反部隊搶奪的清軍軍裝和旗幟,搜到與馬化龍相通的造反書信。證據拿到以後,他下令斬殺馬忠海,平定他的領地。
與此同時,左宗棠派出丁賢發所部,佯裝從韋州堡進兵。回民首領蘇兆明已在堡內藏匿了金積堡的幾百名部眾,聽說清軍開到,立刻令這支部隊出堡逃走。丁賢發率一百人進入堡內,蘇兆明率部參見丁賢發,被丁賢發捕殺。所部接受安撫。
左宗棠把道路清理幹淨了,雷正綰和黃鼎便率領各部北進。
此時,甘肅中路已經肅清。幾千名陝西回民軍先後解散受撫。左宗棠就平涼的安置事宜上奏朝廷,指出安撫回民的辦法,應與安撫太平軍和撚軍不同。為了回民著想,不能把他們安插到漢民當中,以免受到排斥。受撫回民生活上存在種種困難,解散和重新安置,是處理回民問題必不可少的措施。他決定在辦理屯墾時劃出荒地,在甘肅就地收容安撫幾千名陝西回民的老弱婦孺和丁壯,發給牲畜和種籽,讓他們從事耕作。
李鴻章奉旨到陝西督師,7月份行到潼關,接到諭旨召他回京,商議處理天津教案。慈禧令左宗棠兼顧陝西轄境。
7月31日,劉錦棠所部奪取蔡橋水口,攻破附近的兩座堡寨,沿秦渠攻打王洪寨,未能攻克。馬化龍的部眾據守蔡橋西堤,將兩渠的水流往下趕,灌淹老湘軍。
8月8日,金運昌所部越堤修築壁壘,馬化龍出動主力作戰,大戰一天,敗退下去。
8月10日,金運昌部修成壁壘,決堤反灌馬化龍。馬化龍下令築堤抵禦,傍靠馬連渠修築三座壁壘,以抵抗板橋的老湘軍。
8月16日,老湘軍分路攻擊,力戰之下,將壁壘攻克。從此,金積堡與胡家堡、王洪堡、陽明堡都被老湘軍隔離,河西的糧路也已斷絕。
雷正綰和黃鼎到達指定位置,攻克了張恩堡,與徐文秀會師,進軍牛頭山。左宗棠增派陳廣發、馮南斌兩部先從四百戶渡河,扼守峽口北岸。
8月20日,雷正綰、黃鼎兩部攻打峽口壁壘,金積堡派出主力增援。黃鼎在牛頭山將馬化龍派出的援兵擊退。峽口守軍無力抵抗,企圖渡河西撤,被陳廣發所部阻擊,又返回壁壘之中。清軍各部乘機攻入,奪得五座壁壘,幾乎全殲守軍。
清軍奪得峽口以後,馬化龍每天都派部隊爭奪,次次被清軍擊敗。馬化龍隻得憑藉漢河地利,扼守古靈州。
8月26日,徐占彪夜襲古靈州,守軍敗退丁家堡。清軍合兵進攻,戰了三天,將丁家堡攻克。8月30日,清軍乘勝攻破漢渠附近的二十多座堡寨,逼近洪樂堡紮營,距金積堡西門隻有十幾裏。馬化龍派部隊堅守老馬家寨和丁家寨等各堡寨,在石屹塔和田家橋增修壁壘,以護衛洪樂堡。在西北麵,則依靠秦壩關向馬家灘提供接濟。
洪樂堡與秦壩關已經成為戰役的關鍵。劉錦棠駐紮在東南方的李花橋,金運昌駐紮在正北方的蔡家橋,接連攻破橋西的卡壘。洪樂堡與秦壩關把清軍各部阻隔,致使他們無法互相援應。
9月7日,劉錦棠會同金運昌進攻秦壩關,徐占彪出兵石屹塔,牽製守軍兵力。各部攻打一天,沒有戰果。馬化龍在金積堡以東增修壁壘,鞏固防禦。9月8日,清軍移兵將新增壁壘攻破,逼近東關修築炮壘。
所謂東關,是金積堡東部向北延伸的市集,回民聚居在此。關外有堅固的壁壘環繞,修築了通向堡門的甬道。此關一丟,馬化龍的大門將會不保。9月12日,他絡繹派兵增援東關。劉錦棠分兵阻擊,打退援兵。深入築壘,與守軍相持到深夜。趁著夜色,將炮運來,開炮轟擊。守軍大亂。老湘軍乘勢奪門而入,焚燒三千所廬舍,將關外的二十多道卡壘全部搗平,立即進駐東關。雷正綰和黃鼎接連攻破老馬家和石屹塔的各座寨堡。劉錦棠召集各部將領商議,決定分段開鑿塹壕,形成長圍,困死金積堡。
9月26日,黃鼎趁著馬化龍求撫的機會,入據洪樂堡。老湘營與淮軍修築濠壘,日夜與守軍搏戰,指望中路各部彌合包圍圈。從10月1日到10月5日,黃鼎、雷正綰、徐文秀等部攻下了洪樂堡附近的所有寨堡,集中兵力攻打秦壩關。
10月7日,餘彥祿率領一千多名守軍,從堡寨西麵突圍而出,劉錦棠所部急起攔截。馬化龍趁清軍剛剛攻破秦壩關的時機,突然襲擊蜀軍後背,奔向漢伯堡,向河西挺進。另派一支部隊南奔預望城。
清軍攻破秦壩關後,便形成了對金積堡地區的合圍,惟有王洪堡、陽明堡、棗園堡和漢伯堡還近處濠外,對圍攻部隊構成威脅。9月28日,劉錦棠集中兵力攻打漢伯堡,被水阻擋,無法前進,便移師東北方,攻打棗園堡等三座寨堡,全部攻破。
10月27日,劉錦棠下令大舉進攻漢伯堡,將沙裝進袋子,填塞壕溝,發起衝鋒。二鼓時分,守軍在牆上鑿洞,向外突圍。清軍四麵出擊,擊殺六千人。
馬化龍派往南部的部隊,於10月30日抵達半角城,被周紹濂的駐軍擊敗。逃到固原和西山,又遭到魏光燾所部打擊。餘部奔向會寧和靜寧。左宗棠令李耀南和楊世俊趕到安定攔擊。
這時候,中路清軍已向金積堡進兵,從平涼到前線,連紮三十多座軍營,按照裏程設立轉運局,運送裝備、軍火、糧餉、寒衣與棚帳。各營接力迎護。車馱和駱駝,日夜在道路上行進,從平涼出發,越過固原,直達靈州。九百裏道路上,布滿懸崖溝壑,危險重重,零散的遊擊造反部隊,時出時沒,還有回民軍殘部出其不意地殺來,運輸隊伍的辛勞和艱險,難以盡述。
金積堡戰役打了一年多,馬化龍還在頑抗。慈禧已經很不耐煩。她並不是耐不下性子的女人,但是日子一長,軍餉消耗成了無底洞。每年八百多萬兩啊,如此大的需求,何時才能兜底?左宗棠接到寄諭,慈禧開始拷問他的良心。
左卿,你用兵籌餉,所提的要求,我哪樣沒有答應你?東南幾個省份的收入,全部用到你那裏了,難道朝廷還要長久支付巨額費用?捷報倒是傳來不少,可是總不見有個痛快的結果。金積堡彈丸之地,這麼久都不見攻克,軍務到哪一天才能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