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不白之冤(1 / 3)

泰山今朝無棱角,江海枯竭水斷了。

片片雪花盛夏降,隆冬群雁北方敖。

那一日,待到李恪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冬日的夜,來得分外得早。他剛剛從昭陵回來,那樣的一片遼闊的陵墓中埋葬著他的至親。墓園很安靜,墓邊鬆柏長青,不論四季是怎樣得輪回,風暴是怎樣得摧殘,它們始終屹立不倒,不屈地守衛著它們想要去守衛的人。

李恪騎在馬背上遠遠就看到王府門口燈火通明,一群人站立齊整地圍在那裏,心中便是大異,趕忙一甩馬鞭,快步前行。

“你們這是幹什麼?”李恪跳下了馬,見他們都是禁衛軍的打扮,知是必遇著了麻煩。

禁衛軍的首領左手握劍,長得高大威猛,跨上前一步,欠了下身道:“吳王殿下,得罪了!末將這也是奉旨行事!請殿下進府!”

奉旨行事?嗬,來得多快,多及時!包圍監視。可笑的是,他竟連他所犯的罪名也毫不知曉。不過,看這架勢,能夠動用如此之多的禁衛軍,想來必也隻有一種情形了吧!他看了眼天空中那一顆閃動著金光的星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那禁衛軍首領再度言道:“殿下!請進府!”

李恪輕輕用手撥開了擋在他麵前的幾人道:“本王自會進自己的府邸,不用你們來提醒!”

身後緊跟著兩個衛士,雖不至於貼身,還是讓他覺渾身不自在。李恪加緊了腳步去了孩子們住的院落,剛進去,琨兒便一下撲到了他的懷裏,也不言語,隻是緊緊摟住他的腰。李恪一把將他抱了起來,撫拍著他的背,柔聲道:“不怕琨兒,父親在,不怕。”

轉頭望見這院中的每一間屋外都站著兩三個衛士,個個都是神色凝重,麵容凶煞。便朗聲說道:“都給本王撤下去!”

如此充滿了戾氣的聲音竟是將那一眾衛士唬得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半晌,才有一個顴骨突出,長得瘦小的衛士上前一步,握著手中的長劍稍稍拜了一拜道:“請殿下恕末將等不能遵命,末將等是奉旨……”

“本王倒不相信陛下會讓你們連本王的孩子們也一起監視!都下去!這府裏你們愛在哪站著就在哪站著!別再踏進這裏一步!出去!”李恪將琨兒放了下來,怒目瞪著那回話的衛士。黑夜中,在燈燭火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神中所散發出的淩冽冰冷的光芒情不自禁地讓那衛士不寒而栗。的確,皇帝並沒有下下這樣的旨意。眾衛士們思了良久,隻得依次向李恪行了個禮後退了下去。

李恪蹲下身子,摸了摸琨兒那凍得有些發紅的臉蛋,再度將他抱在懷裏道:“怎麼琨兒不在屋裏休息,外麵多冷呀!”

“孩兒在等父親回來。”琨兒的眼中已然蓄了淚,“他們說父親與姑父姑母們意圖謀反,父親一定沒有,對不對?”

意圖謀反。這個不過才七歲的孩子怕是也已經知道了那是一個多麼大的罪名了。千古艱難唯一死,他卻並不害怕死亡。隻是,他不想這樣地死去。他怕這謀反的烙印亦會刻在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的身上。他們,是他心中最深的愛,這個世上,他所擁有的也隻有他們而已了。他望著琨兒,鄭重地一字字地對他說道:“孩子,將來不論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要記住,你的父親俯仰無愧!對得起天地神明!對得起父母君王!知道嗎?”

“孩兒知道!孩兒記住了!永遠不會忘記!”琨兒堅定地咬著嘴唇答應著。

蕭銳稱病在家休養也已經有是個把月了,他似乎是在逃避著外間所發生的一切。自從永徽二年襄城公主病逝之後,他都在有意無意地跟大唐皇室劃清著某種界限。這君弱臣強的朝局他看得很透,也正是因為這個,他才不會輕易地表明他的政治立場。他這一生,享受的榮光也已經夠了,是該過著簡簡單單的修身齊家的生活了。

這日清晨,他還未完全蘇醒,天也尚沒大亮,就傳來了房門輕扣的聲響,隻聽仆從在外麵喊著:“大人,蕭大人來了!”

還未待他起身,便又有人高喊道: “兄長,快開門!”

蕭銳抓起床榻上的那件藏青色的裘皮披風,邊穿邊不情願地打開了門。仆從對著他施了一禮後便就退了下去。一路奔來,蕭鈞的頭發已有些散落下來,發冠也歪在了一旁,不過他也管不了這麼多了,闖進蕭銳的屋子便說道:“兄長知不知道三弟出事了?”

蕭銳坐了下來,麵色如常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蕭鈞見屋裏生著炭盆,便脫下了他的外衣,因為太過於焦急,連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放了:“那房遺愛對來濟說三弟才是他們謀反的主謀,現在陛下已經下令讓禁衛軍包圍了吳王府。怕是過幾日就會有所決斷,若無法立刻洗淨三弟的罪責的話,怕他隻有死路一條啊!兄長,你想想辦法呀!”

果然,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輕歎了一口氣,憾色溢於言表,卻還是平靜地說道:“鈞弟如今是諫議大夫了,這種事難道不應該是你去上諫的嗎?”

蕭鈞跺著腳說道:“誰說不應該呢?弟已是連連上疏,可是均沒有反應。陛下身子不好,近來又沒有上朝,昨日弟想去麵聖,又被攔了回來。弟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才會來找兄長的呀!”

既是刻意的陷害,又怎會容得下人去說出絲毫反對的意見呢!長孫無忌是如何厲害之人!蕭銳道:“那你又憑什麼認定我有辦法?”

“兄長是大理少卿啊!這事本就是歸你管的。況且,你還是陛下的姐夫啊!”

蕭銳不置可否地自嘲地一笑:“皇室內鬥,我們管不了。這事也根本就查不清。說吳王謀反,怕朝臣宗室沒有多少人會真正相信的。可是,隻要長孫太尉說有,隻要陛下相信有。那麼就一定是有!誰求情誰就有同黨之嫌,況你我與吳王關係本就密切。鈞弟,不要去淌這渾水了。我們幹涉不了的!”

“不!兄長,我們不能這麼自私!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三弟受這不白之冤啊!”

蕭銳蹙了下眉道:“若是但凡有一絲可能,銳就算是豁出命去也會去一試的。可是,真的是沒有用啊!”

這是蕭銳心中那一份濃重的無可奈何,不是不願做,而是不想去這樣徒勞地做。他太理智了,朝廷內外,這樣理智的人,太多。

“陛下,您今日一定得拿下主意了!”長孫無忌已是連續三日同李治說這話的。皇帝身子不爽,他作為百僚之首,也唯有他可以每日去麵聖,報告些重要的國情大事。可是,在他看來,如今沒有一件事能夠大過這件謀反之案了。李治答應過他會好好考慮,可這考慮的時間,亦未免太過於漫長。夜長夢多,拖得越久,橫生的枝節也就越多。他甚至連聖旨都替他擬好了,需要的僅僅是那代表著無上權威的皇帝的璽印罷了。

李治看著這聖旨上的一個個墨跡清晰的字,每一個字都仿佛刺在他的心上,疼痛得幾近麻木。那是一道死亡的旨意,他沒有勇氣去拿起身邊錦盒中的那個玉璽。他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舅父,朕……朕實在下不了手啊!他們可都是朕的叔父,姐姐和兄長啊!留著他們的性命,哪怕是將他們全部流放了也成啊!”

“不成!”長孫無忌鐵青著臉,不容分說地一口回絕道,“他們都是窮凶極惡,不念恩義的中山之狼,若陛下一時心軟放過他們的話,到時候,隻怕會被他們反咬一口呀!”

李治無話,良久才又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道:“其他人也就罷了。舅父,放吳王一條生路,好嗎?父皇臨終前就對吳王說,讓他好好地活著。朕不能違了父皇的旨意呀!”

先帝,您至死仍就想著要讓他好好地活下去嗎?可惜,臣怕是不能如您所願了。若您在天有靈,會明白臣的一片苦心的吧!就算是您不明白,待臣百年之後,也定會向您解釋的。長孫無忌閉著眼,暗暗地在心裏說道。

“陛下!先帝對吳王一片疼惜之情,可他卻仗著這個要來奪陛下的江山,若是先帝還在世的話,他也一定會支持臣的決定的。您想想當年的齊王李祐,那不也是陛下的親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