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長歌悵惋(1 / 3)

春日霡霂迷人眼,白雪紛紛天地轉。

血賤長安絕眾望,古時痛惜今悵惋。

唐永徽四年二月初二,長安。

昨夜剛下了一場大雪,一下讓這稍稍感受了一絲溫暖氣息的早春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嚴冬。大多無事可做的百姓還窩在炕上不願起身。大街上的積雪還無人去清掃,上麵有好幾排歪歪扭扭的腳印直通城門。可是很快就又被繼續下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給蓋住了,仿佛從一開始起就是那麼得白淨無瑕。

這場由房遺愛和高陽公主領頭的謀反要案終是要了結了。涉案的兩位親王,三位公主,三位駙馬全都賜以自裁。 江夏王李道宗被流放嶺南,蜀王李愔被流放巴州。還有一些平日裏與他們關係較為密切的,如柴哲威,薛萬裏等均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處置。這場原本隻是宗室間的牢騷之鬥儼然成了長孫無忌們排除異己,鞏固其權力的最得意的傑作。幸免於難的宗親大臣們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雖心中對於他們的行徑大為不滿,卻亦隻是抱著些作壁上觀的心態在心中默默地抱著不平,尤其是對吳王李恪。

前來吳王府宣旨的小宦官祿貴穿著厚重的棉衣,那拿著聖旨的雙手不停地上下顫動,好幾次都差點要掉下地來。不知他是真的如此畏寒還是因為心中那份難以宣口的深切惶恐。那原本並不拗口的簡短明了的旨意竟被他讀得磕磕絆絆,難解其意,呼出的熱氣滾滾地往上竄。一語既畢,他身邊的另一宦官手捧著一條長長的白綾下跪道:“請殿下奉旨自裁。”

李恪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手,對祿貴道:“陛下是否還指定了時辰?”

“沒……沒有。殿下請便吧。”祿貴不敢直視李恪的雙眼,低著頭說道。這話說得毫無底氣。倒像將要奔赴黃泉的人是他似的。

“那你們就先稍候一會。”說著便握住淇奧的手道:“再陪我最後舞一次劍,好嗎?”

“好……好。”

赴死的傷悲,難舍的摯情,凝絕於這淒絕的話語之中。天邊傳來了啼血的哀鳴,卻隻是那麼短短的一瞬,幾乎是讓人疑心是自己聽岔了。是呀!許是真的隻是迷蒙的幻聽而已,杜鵑又怎麼會在此刻的長安出現呢?

“父親!母親!快放我們過去!”李恪回頭看時,見禁衛軍們用劍攔住了孩子們,不讓他們走近,雖沒有刻意地去動手推搡,也孩子們畢竟是力氣小,還是被他們擠得摔倒在了地上。

李恪和淇奧忙跑過去,禁衛軍們一見他們,便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淇奧緊緊地將璄兒抱在懷裏,他隻有三歲!連仁兒也才剛滿十歲。璄兒雙手環著淇奧的脖子,咬字不清地一聲聲地叫著“母親”,叫得連禁衛軍們都默默地低首不語。李恪蹲下身子,展開雙臂摟住四個孩子的肩膀,勉強帶著些許笑意:“記住父親跟你們說的話。隻要記住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夠了。別的什麼都不要去問,不要去想,懂嗎?”

“不!父親!父親是好人。是誰害了父親,他才該死!”仁兒停直了身子,抽了抽鼻子,握緊了拳頭,眼光中閃爍著這個年齡絕不該有的深深的仇恨。

那年在安州湖邊,這孩子說過,他長大了,可以保護父母和弟妹了。可惜,他做不到,誰都做不到。李恪看著他,憂心更濃,可是,他卻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去試著消融他心中的這份恨意了。

琨兒抬頭看著李恪,北風吹來,吹得他帶著淚水的臉龐一陣陣得疼。用手背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又看看身邊的父母兄姐,似是下足了勇氣般地點頭說道:“孩兒答應父親!孩兒長大後一定會做像父親一樣的人!”

終是有了一絲慰藉,李恪豁然一笑,鬆開手,站起身來對離他最近的一個士卒說道:“帶他們回去!”

淇奧將璄兒放了下來,扭頭說道:“快走!”

孩子們被士卒們邊抱邊拉地慢慢地走遠了。雪落衣襟,卻掉不下來,很快便化為了水珠,順著袍子慢慢地滴了下來。

“洛兒,今天是個很好很好的日子。對吧?”

“三郎,不!不是。”淇奧扶住門框,拚命地搖著頭,喉頭劇烈的悲愴之氣股股地向上衝,隻覺天旋地轉,視線模糊。

“如何不是?貞觀十五年的今朝,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晚上,我們騎馬飛奔,相依相偎,看著東日初生,踏著晨光回來。多好!洛兒,那晚你穿著一件水藍色的朱雀騎服,而我,穿的是那件淺紫色的麒麟錦袍。”李恪望著她,癡癡地說著,一切,都如同十二年前。她剛及笄,他弱冠不久。

此刻的雪下得更大了,風從四麵而來,片片桃花瓣緊挨著白雪慢慢地飄在空中,許久才戀戀不舍地掉落了下來,飄散於池塘,陷落於泥藻,或是緊貼於人的肌膚,隨人遠去。那柄麒麟寶劍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閃爍著尤為金燦的光芒,他的劍舞得向來都不含一絲殺氣,而今,亦然。他如此強烈地恨著他該恨的人,卻又如此強烈地愛著他該愛的人。這愛終究超越了恨。雪落鼻尖,輕輕地用手去拂開。

他微笑地再次愛憐地看著淇奧——“四十年後,當我銀發披肩,當你胡須花白,我們也要這般席地坐於廊下,聽著雨珠淌落的聲音,看著滿天的星星”——再美的諾言也不過隻是一場虛幻的南柯夢,再難敵這鮮血淋漓的現實。他英年而逝,而她,又會有怎樣令人唏噓的命運?

二人對視了一眼,一同出了這最後一劍,動作協調得宛若一人。那是多年來的默契,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相協。移步收劍,李恪突然猛地將淇奧推開,冰涼鋒利的劍鋒劃過他的脖頸,殷紅的血液順著寶劍將這一片蒼茫的白雪之地染得火一般得紅!再難呼吸,也再難看清周圍的人們。身子在不由自主地依著那桃樹粗壯的樹杆向下倒去。

“不——三郎,不要!不要離開我!”縱使早已是知道了結局,可一旦親眼睹見,又怎不會是驚心慘目的斷腸之痛!淇奧神色巨變,臉色似白蠟般的觸目。鮮血沾滿了她的衣衫,那也是她的血液!她抱住他的身子,喉頭凝結,不知所言。

李恪撫著她柔順的黑發,無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道:“洛兒……沒有老天的允許,不準……不準死,知道嗎?不然……你就是讓我在陰間也不得安寧……”

他的眼神至死都是如此得清透,如同他的人生,清清白白,俯仰無愧!淇奧隻哽咽地點了點頭,淚水汩汩而下,她的心似被來自地獄的小鬼剜得個幹淨!

“我舍不得你死,三郎……我……”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母親臨終前會對父親許下來生之約了……洛兒,我們……來生見。”

李恪的手慢慢地鬆開了,再度貪戀地看了淇奧一眼,終於閉上了眼睛。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衝散著那驚心的血跡。淇奧跪倒在地,拿起了那柄劍,朝著自己的胸口刺去,鮮血順著劍鋒向下流。

不!不能!我既答應了你,就不能讓你在人間受了苦,在碧落之間也難安享太平!三郎,等我。我一定會得到老天的允許的,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的。淇奧拔出了劍,伏地痛哭。忽覺得手腕上一陣得疼,那晶瑩透亮的琨玉鐲子霎時碎成了好幾段,正如她的心,再難複原。雨越下越大,仿佛是天地同哭,萬物共悲。

“吳王殿下走好!”不知是誰起了頭高喊了一句,周圍的眾禁衛軍紛紛跪地低頭一齊道:“吳王殿下走好!”

吳王?不,不是了。當他接到讓他自盡的聖旨的那刻,他便不再是吳王了,甚至連一個普通的百姓都不如,連一個像樣點的葬禮都不能有。這謀反的罪名不僅是會印刻在他的墓誌上,更會印刻在他的孩子們的身上,可是,絕不會印在那些了解他,受過他恩惠的百姓和宗親大臣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