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長歌悵惋(2 / 3)

“娘娘,宮裏王公公來了。”白檀看著淇奧那沒有血色的慘敗麵容,抿了抿嘴巴,憂心地說道。

淇奧那一頭黑亮的頭發全部披散了下來,一直到腰下,一身重孝地跪倒在地。聽到這話便起了身,點了點頭。

那王忠自李世民逝後便在李治身邊當差。為了避太子李忠的諱,故稟明了李治改名王伏勝。一進門便看到他們均穿著麻布縞衣,便欠了個身道:“娘娘安好,吳王殿下既被罷黜了官位爵位,便已是朝廷的罪人了。娘娘和王子縣主不該如此為殿下服喪的。”

淇奧冷冷一笑,扶著身邊的李仁李瑋起了身,行了個禮道:“妾身和孩子們不為吳王服喪,隻為丈夫和父親服喪。這個你們也要幹涉嗎?”

王伏勝一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好。李仁突然指著他和身邊的另幾個小宦官朗聲說道:“父親不是罪人!你們心中都應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害了父親,你們都會有報應的!一定會有的!”

王伏勝見淇奧並沒有要阻止李仁說下去的意思,心知他們的恨意有多深。他並沒有參與其中,可是聽著這悲憤填膺的詛咒之語,心中依舊是情不自禁地寒了一下。朝著李仁擺了擺手道:“殿下別再說這話了,會惹禍的。”

“你們都殺了父親了,還想怎樣?大不了我們兄妹五人一塊死罷了……”

聽到此處,淇奧終是側過身子,將李仁摟在懷中道:“仁兒,別說了。”說著便又向王伏勝道:“公公此來所為何事?”

王伏勝道:“是陛下讓小人來問問娘娘有什麼需要的?”

“陛下仁厚,煩勞公公告訴陛下,四個孩子很快就會前往嶺南,絕不耽擱!”淇奧輕咳了數聲,嗓音嘶啞地說道,“若公公真有心想幫忙的話,妾身想見一個人。”

“哦?是誰?”

“吳王府原先的管家,武梁。”

王伏勝心中明了,便點點頭道:“請娘娘放心,今日傍晚一定叫娘娘見著他!”

“如此,妾身便感激不盡了!送公公。”

武梁聽得淇奧要見他,心中倒也沒有什麼惶恐的。李恪既死,淇奧亦不過是個女流之輩而已。他並不恨李恪,隻是迷失於金錢與榮耀之中不可自拔。他太愛它們了,愛到忘記了恩義,忘記了作為一個人的良心。再度走進王府的時候,他的心底還是飄過了一絲雲淡風輕的愧疚。

見到淇奧,他還是依禮跪直了身子,口中說道:“小人武梁見過娘娘。”

淇奧一步步地緩緩走到他的跟前。驀地從自己寬大的袖子中拿出了一柄長長的匕首,沉著臉一句話不說地將它插進了武梁的胸膛之中。一刀斃命,武梁還未想出前因後果,隻是掙紮了一兩下便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鮮血濺到了淇奧的衣衫的下擺處,淇奧俯下身子,拔下發間所插的銀簪,用力地將這一塊布料撕了下來,擦淨了自己的手,恨恨地扔進了身後的火盆之中,重重地一摔門,揚長而去。

這日夜晚又是一場瓢潑大雨,事實上,這雨已經斷斷續續地下了五六天了。後日,四個孩子就要動身前往嶺南了,那是個貧瘠險峻,又瘴氣橫生的不毛之地。多少流放其中的官吏都死在了那裏。而李仁他們,不過都還隻是孩子。淇奧想著,心頭便又是一陣發酸不忍。按例,她和風兒並不必跟著一起去,隻不過是在長安幽禁終身罷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單衣獨自站立在窗口,仰頭看著這漆黑的夜空,不論她如何地努力,都尋不見這夜空中哪怕隻是一點的光亮。白檀、錦葵們強行被她趕回房中歇息了。幾天來,她幾乎是不吃不睡,連她自己都幾乎認不出銅鏡中的自己了。她苦笑了一下,慢慢地拉開了房門,撲麵而來的西北風凍得她的嘴唇微微地發顫,雨水很快便將她那薄薄的白衣打得濕透。極寒而暖,反是覺得渾身越發得灼熱。淇奧彎下身子脫去自己的的靴子,赤足行於這冰涼的石板路上,那棵受盡了風雨摧殘的桃花樹,已經略顯衰敗光景。

大雨衝刷著地上的一切,塵土飛揚,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淇奧雙手合十地跪倒在地,默默地在心中祈禱:上蒼悲憫,憐我至誠,求入黃泉,相伴夫君,此生短暫,唯期來生,識於幼年,攜手白發。隻覺身子輕盈地漂浮於空中,耳畔中充盈著那令人心悅的仙樂,甚至依然聽見了那來自天際的那一聲熟悉的呼喚。

“娘娘,您這是在幹什麼?這麼冷的天,您不要命啦?”聽不真切天邊的聲音,反是白檀的叫喊清晰地傳到的淇奧的耳中,淇奧不為所動,依舊虔誠禱告著。白檀來不及打開手中握著的大油布傘,飛也似地衝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將淇奧拉了起來,握住了她那比冰雪還要寒澈的手。

淇奧用力地甩開了她的手,又向後退了好幾步,拚盡全力地喊出了聲:“這命,我不稀罕!誰愛拿誰拿去!”

“您不稀罕殿下稀罕,您忘了您是怎樣答應殿下的嗎?您真的想讓他死後也不得安生嗎?您忍心嗎?”白檀打開傘,卻也遮不住這瓢潑大雨。

淇奧扶著這搖搖欲墜的桃花樹,搖了搖頭,擠出了一絲淒美的笑容:“不會的,檀兒。我隻答應他沒有老天的允許不會輕易死去,若有老天的允許,他也管不著。你……你明白嗎?我……我已經為他多活了五天,再也承受不起了!我……”

“娘娘……”

“不要叫我娘娘,我不是!”

“大小姐!”白檀屈膝望著她道,“白檀從小就與您在一起,早就把您當做是親姐姐了。您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的!您還記得當年蕭大人臨終前對您說的話嗎?他說,‘一個人的死亡,是天上的親人召他上去團聚的,是不會孤單的’。當年您熬過來了,現在,您也一定可以的。”

“不……來不及了。檀兒,來不及了……”淇奧還沒說完,便已經昏倒在地。

“大小姐,您快醒醒!快來人!快!”

王府的仆從侍女們早已被遣散了大半,剩下來要麼是李恪與淇奧的親信,要麼是忠直不棄的老人們。淇奧靜靜地躺在床榻上,大夫隔著床幔正在為她診脈,海桐帶著五個孩子焦急地候在旁邊。海桐亦是一身的素衣,歲月的滄桑已然抹去了她原本美麗的容顏。她的確是對李恪存著真愛的,可是這真愛卻遠沒有淇奧這般瘋狂強烈和不顧一切。或許,愛原本便就互相給予的。或許唯有聖人才能真正地隻求付出而不求回報吧。海桐隻是王府中的一個地位略高於丫鬟的侍妾罷了,她又怎會是這樣的聖人呢?

大夫搭了半日的脈,終於起身深蹙著眉頭,無可奈何地搖頭不語。白檀忙說道:“到底怎麼樣了?”

大夫實言道:“恕老夫才疏學淺,老夫真的是沒有法子啊!夫人這風寒來得猛烈,根本就沒法子用藥。再加上心情鬱結,已沒了求生的欲望,怕是……怕是熬不過兩天了。”

李仁一把抓著那大夫的衣領道:“哪有你這樣的大夫,連方子都不開就說是沒有法子了!才那麼幾天的工夫,母親如何就會到了無藥可醫的地步了?你若不好好用心,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那大夫著實嚇得不輕,趕忙下跪著連連磕頭道:“公子饒命!公子饒命……老夫行醫四十餘載,若是……若是有一點治愈的可能,老夫是絕不會說這樣的話的啊!”

“你……”

李仁還想再說些什麼,便被李琨止住了,李琨哽咽道:“哥哥別說了。去看看母親才要緊啊!”

李仁不甘心地瞪了那大夫一眼道:“滾出去!”

那大夫不知是不是被嚇呆了,仍是跪在哪裏一動不動。海桐又道:“還不快走!”他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踉踉蹌蹌地出了屋子。

錦葵拉開了帳幔,拿了個枕頭墊在了淇奧的脖子下麵,淇奧的臉上泛起了一股反常的紅暈,一臉咳嗽了數聲,幾乎是發不出聲來,半晌才勉強壓著喉嚨喚道:“仁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