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死者有那不朽的名
讓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讓生者有那不朽的愛。
生者的快樂是死者於這個世界最完美的謝幕。
——(摘自旅行日記77頁)
說起生死這個話題,氣氛總會變得嚴肅,好像需得穿上黑色的長袍靜靜矗立在黑練繞梁、白燭微光靈堂中方可啟齒,發出莊重悲愴的聲音,那聲音便在靈堂中環繞不絕,彷佛得到了過往神靈的認可,又彷佛已經化作了黑練白燭的一部分。世界上的眾多文化體係在生死的問題上不約而同的采取了肅穆的態度,即使是一些強調“看淡生死”的宗教,也隻是對死亡表示淡定,該有的尊重卻是一絲不少的。原因大抵是人類永遠都沒有辦法拒絕死神的邀約以及麵對死亡時無法抗拒的悲傷。
有人喜歡攀爬最巍峨的山峰,探索最神秘的洞穴;有人喜歡培育最美麗的花朵,馴服最桀驁的猛獸;有人喜歡潛居最偏遠的海角,享受最極端的刺激:人有著喜歡征服的天性,越是難以征服的對象就越想挑戰。生命這種玄之又玄的命題自然有古今無數的勇士嚐試著改變,結果隻不過是人類平均壽命在有限程度內的延長,六十依然花甲,七十依然古稀,死亡依然在出生的時候便已經注定。生命不但自身有著不容窺探的威儀,還限製了人類對於其他領域的探索。當挑戰具有可能導致死亡的危險時,無論是怎樣的選擇都難免遺憾;所謂的“朝聞道,夕死可矣。”壯則壯哉,仔細想想不是不悲涼的:因為死亡的不可抗拒,人類做出的讓步已經太多太多了。
人類從不輕易挑釁死神的威嚴,死亡卻依舊是一件讓人猜得到結果而猜不準過程的事。每一個生命都會逝去,科學的角度說是生理機能停止,玄學的角度說是塵緣已盡,無論如何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生命瞬間消逝,或者被病痛折磨數日後奄奄逝去,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它每天都在發生並且總有一天會發生在你我身上。可怕的是,我們無法預測它發生的時機;更可怕的是,我們無法避免它帶來的悲痛。每遇天災人禍,看到不斷攀升的死亡數字,想到那曾經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便格外揪心。聽聞陌生人的逝去,悲傷總是帶著慘淡的氣氛和綿長的餘音。相比之下,見證親近的人的逝去,悲傷便是那樣直觀又強烈。我的祖父在多年前去世,當祖父的遺體送入焚化爐的刹那,幾個年幼的孫子孫女不由自主、不約而同的伸出手拉住焚化床,力逾千斤的機械力道竟生生被止住,直到孩子們哭至力竭火葬才得以繼續。那段時間不必回憶也無需想念,發呆時都會有淚水靜靜的流出。籠罩在全家的哀戚氣氛是如此的觸目驚心,以至於我每每回想時心中仍會一陣陣的傷痛。在死亡這件殘酷而現實的事發生在我們身上之前,我們可能還要忍受無數次見證它的痛苦,這樣的人生未免悲傷得近乎無望了。
人會使自己的人生無望嗎?當然不會,所以人們重新詮釋死亡。有一個女人的話使我深以為然,她說人的一生會死兩次,第一次是他自己死亡的時候,第二次是所有活著的人都忘記他的時候。既然我們無法阻止第一次死亡,那麼就從第二次著手吧。記住逝去的人吧:記住他們的名字;如果是熟悉的人,記住他們的臉、慣常的衣著、表情、性格,記住他們做過的事,記住他們對你說的話,記住他們喜歡的顏色、食物、工作和娛樂……悲傷襲來的時候便回想起來,在腦海中一點一點補充細節,直到還原塑造出這個你所認識的人。閉上眼睛,他就在你的心裏活了起來,這時候心情便會平靜下來,悲傷也會被衝淡了。對死者的印象與悲傷的心情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將會同時變得淺淡起來,在心頭的傷結成鐫刻著他名字的疤痕的時候,印象便好像一張古舊的照片被塵封在記憶的角落。每個認識死者的人都可以在想起他的時候微笑著從容地麵對現實的時候,死者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安息。對於死者來說,在他第一次死亡的時候,一切東西包括別人對他的記憶都已經毫無意義,執著著不肯放手的都是活著的人。那麼,記住死者的名吧,使他在生者的心中得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