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山/我能給你的,隻有以後
風雨交加,白晝如夜。急雨仿佛揮落的馬鞭,抽在硬朗的軍服雨披上劈啪作響,飛馳的車輪激起大片水花,車燈打出的光柱裏盡是匆促的白色水流。密集的崗哨隱在幽暗的天色中,昏黃的燈光偶爾映出一處錯落的簷角或青磚高牆。
三輛軍用吉普刹停在隻剩了一扇的朱漆門前,台階兩側的石鼓上彈痕斑斑,目之所及,武裝齊整的衛兵少說也有一個排。一個娃娃臉的年輕校官等在門口,一見來人,立刻撐開傘迎了上去:“師座,他的警衛不肯繳械,要不您先等等,我們……”
霍仲祺擺了擺手,掩唇輕咳了一聲:“至於嗎?”
回廊外,被雨水擊打的枝葉篩糠般抖動,隱隱可見槍身的烏芒和刺刀的刃光,這大約是嘉祥遠郊某個鄉紳的宅邸,被戴季晟臨時用作行轅,昨晚突圍不成,又被他們堵了回來。精銳就是精銳,雖是敗兵猶有虎賁之勇,天知道他方才一路過來,車輪下印了多少血水,恐怕一場大雨也衝不幹淨。
淋了雨的半邊衣袖緊貼在霍仲祺身上,冷涼濕重,卻讓人有輕微的興奮。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他們的這一卷山河,就要畫完了。
引路的軍官穿堂而過一直走到庭院深處,讓霍仲祺略有些意外:這個時候,戴季晟這樣的人當是端居正堂,等著跟他交涉吧?這間廂房看格局像是書房,簷前的台階上,十多個衣上帶血的衛士一聽見響動,齊齊舉槍,霍仲祺上前兩步,朗聲道:“二十六師師長霍仲祺,拜訪戴司令。”
四下一靜,房中有人不疾不徐地應了一聲:“請進。”
果然是間書齋。
窗外風雨琳琅,滿目肅殺,這裏卻是書疊青山,燈如紅豆。房中的人甚至未著戎裝,一襲半舊的墨藍長衫,倒像個書生。
霍仲祺見桌上展著一幅立軸書畫,笑道:“戴司令好雅興。”
戴季晟將那卷軸慢慢收起,插進一方素錦條匣:“霍公子就不必客套了,有什麼話——直說吧。”
霍仲祺頷首道:“仲祺來之前,剛跟灃南那邊通過電話,司令的家眷我們已經妥善保護了,請您放心。”
戴季晟冷笑:“那真是多謝了。”
霍仲祺雙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戴季晟打量著他,搖頭一笑:“你這個時候一個人來見我,你不必說,我也明白。我不死,虞四少少不得要花心思安置我,他要安撫人心,又要提防灃南舊部尋機起事……所以不如我斃命軍中,最是方便。”
霍仲祺低低垂了眼眸:“司令半生戎馬,一世英雄,想必也不甘卑躬屈膝,俯首事敵。況且……”他語意一頓,肅然道,“仲祺也是個軍人,生逢亂世,軍人自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
戴季晟仿佛饒有興味地點了點頭:“霍公子在沈州的作為,戴某早有耳聞。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想請霍公子幫忙。”
霍仲祺忙道:“司令請講。”
戴季晟拿起手邊的那方素錦條匣,摩挲了一遍,遞到他麵前:“這個——煩你轉交給虞浩霆。”
霍仲祺一怔:“這是?”
戴季晟似有些倦怠:“你交給他就是了。”
“好。”霍仲祺按下心頭疑惑,將那條匣接在手中,“那仲祺就不打擾司令了。”
雨意漸收,天際現出一片清透的琉璃碧色,霍仲祺握著那方條匣穿堂過室,總覺得哪裏不妥。他剛走出門口,便見馬騰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師座,總長急電。”
霍仲祺一打開文件夾,麵色驟變,轉身就折了回去。然而,還沒走近書齋,便聽見房中一聲槍響,驚得一雙白鳥從房邊的高樹上振翅而起,庭院裏的一班衛士立刻衝了進去。
虞浩霆在電話裏細問了事情的經過,卻並沒有多交代什麼,隻說:“你做得沒錯,戴季晟的死訊你直接通電。其他的事,我叫廷初去處置。”
霍仲祺忙道:“四哥,戴季晟有件東西讓我交給你。”
“什麼?”
“是幅畫。”
電話那頭似乎有一瞬間的靜默:“好,你讓廷初帶回來吧。”
放下電話,霍仲祺心裏越發疑惑起來。之前,他怕那畫有什麼不妥,叫人拆了軸首仔細查看過,卻也一無所獲。
那幅畫,是一幅梅花。兼工帶寫的覆雪綠萼,雅正清婉,像是女子的手筆,上款的題畫詩是一首宋人小令:“春風試手先梅蕊,頩姿冷豔明沙水。……雪後燕瑤池,人間第一枝。” 這亦是尋常的詠梅之作,隻是後頭落了戴季晟的表字和小印。下款則純是記事,“……共和八年歲次乙未孟冬”。算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作,至於“愛女清詞周歲有畫”雲雲則是畫者家事了,彼時周歲的孩子,如今正是花信之年。
清詞 ?這名字他沒有印象,是戴季晟的家眷?那這麼一幅畫為什麼要送給四哥呢?“歲次乙未”“愛女清詞”……這個謎不需要他來猜,但他卻總覺得縈懷難棄,仿佛有什麼呼之欲出,細辨之下又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深秋的雨,簌簌不停,久曆戰火的嘉祥城街市蕭條,凋敝如落葉。經此一役,虞軍原先在嘉祥的守衛部隊折損了十之七八,灃南的敗兵更是四處潰散,於是霍仲祺一進城,便著手整編部隊。師部的參謀帶著蔡廷初找了半個多鍾頭,才在傷兵醫院找到他。蔡廷初是虞浩霆侍從官出身,同霍仲祺亦是舊識,不過一個在情治係統,一個在野戰部隊,兩人多年未見,在戰後孤城乍然相遇,一時間都有些感懷。
霍仲祺了然他的來意,打過招呼便道:“戴季晟的副官要扶靈回灃南,我做不了主,就把人還看在他先前的行轅裏。總長既然叫你來,你看著辦。”說罷,卻見蔡廷初有些遲疑,“怎麼了?”
“其實…… 總長是讓我送一個人來。”蔡廷初躊躇道。
霍仲祺蹙眉道:“什麼人?”
蔡廷初見他神色鄭重,連忙微含笑意說道:“不是軍務,是總長讓我送夫人過來。”
霍仲祺一聽,眼中立刻有了慍意:“她來幹什麼?”
蔡廷初見他突然發作,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語焉不詳,他大概是會錯意了:
“是總長夫人。”
“她……”霍仲祺怔了怔,訝然望著蔡廷初,心頭漸漸浮起一片陰雲。
這件事解釋起來太過複雜,蔡廷初也拿不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隻好避重就輕:“夫人現在在師部,不知道城裏有什麼地方方便夫人下榻?”
二十六師的師部跟零落不全的市府機關在原先的市政廳裏合署辦公,軍政官員皆擠在一座三層的騎樓裏,人來車往,十分嘈雜。這個時候,唯獨樓頂霍仲祺的辦公室安安靜靜地關著門,連值班的秘書也被馬騰打發走了。
霍仲祺一上樓,就見馬騰火急火燎地在樓梯口來回轉圈:“師座,哎喲,您可回來了!” 抖著手指頭往邊兒上一指,“顧小姐……啊不……虞夫人來了。”
霍仲祺凜然掃了他一眼:“叫人去趟和記,要他們最好的套房,馬上收拾出來,等夫人過去安置。”
“是。” 馬騰嘴裏答應著,人卻沒動,囁嚅著想說什麼,又不肯開口,一個勁兒地斜眼瞟蔡廷初。
霍仲祺根本不理會他的眼色,訓斥道:“廢什麼話?馬上去。”
馬騰隻好“戀戀不舍”地下樓。唉,那時候在江寧,他瞧見總長大人攥著她的小手從車裏出來,腦子裏就是“嗡”的一聲,又覷了覷霍仲祺的眼神兒,合著不是他們師座喜新厭舊,是那小女子攀了高枝了?!怪不得這新婚燕爾的,也不見師座高興。
他戳著霍仲祺的手臂,慌裏慌張地想說點兒安慰的話也不得要領:“師座,您……您千萬別往心裏去,這種……這種水性楊花的婆娘,我就不信總長能娶了她!還帶著個沒來曆的娃娃……”
“這話夠你死上一百回了。”霍仲祺沉聲打斷了他,“你記好了,那是總長夫人,一一是四哥的孩子。”
馬騰腦子裏又“嗡”了一聲,稍稍咂摸了一下,隻覺得一碗冰水潑在了腦殼裏,“師……師座,那……那您也太……”
霍仲祺淒然一笑:“太混賬了?”
馬騰連忙改口:“不是不是,我是想說師座您……真英雄!英雄都難過美人關,孟子說得好,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霍仲祺聽到這兒,忽然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是嗎?哪個孟子?”
霍仲祺輕輕敲了下門:“夫人?”
裏頭一聲“請進”清越沉靜,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一個纖柔的身影憑窗而立,深黑的薄呢鬥篷,素黑的重鍛旗袍,濃黑的青絲低低挽成發髻……一片靜黑之中,唯有瑩白的麵孔和一雙柔荑宛如象牙雕就。
霍仲祺一見,滿腹的疑竇突然不願開口相詢。
顧婉凝微微低了頭,握著手包的手指不覺暗自用力:“我來,是為了戴季晟的事。他有幅畫……”
她一遲疑,忍不住咬了下唇,霍仲祺已點頭道:“是。”說著便走到辦公桌前,摸出鑰匙,開了抽屜,將那方素錦條匣取了出來,“就是這個。”
顧婉凝接過匣子,指尖輕輕撫過,麵上的神情非憂非喜,展開看時,良久,都沒有說話。
霍仲祺見她眸光晶瑩,呼吸漸重,自己私心猜度的虛影慢慢清晰起來,心頭跟著一抽:“婉凝,你和戴季晟……”
顧婉凝抬起頭,泫然欲泣的麵容突然浮出一個伶仃的“微笑”,手指點在那幅畫的下款上:“清詞,是我。”
這是他方才已經隱約想到,卻又最不願成真的一個答案。
霍仲祺雙眼一閉,懊惱之極,那天晚上,作戰處的那封電報正合他心意,讓戴季晟死在軍中,不單給虞浩霆省了麻煩,還了了他一樁舊怨。
當年在廣寧的那一槍,幾乎要了她的命,也要了他的。在公在私,戴季晟都非死不可。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說:“清詞,是我。”
方才他見她裹在一襲黑衣裏,就知道不好。“乙未孟冬” “愛女清詞周歲”不正合她的生辰嗎?她母親家裏是姓梅的,他查過。可她不開口,他還盼著是他多心了,不會那麼巧,不可能,如果她真的跟戴季晟有什麼關係,她怎麼敢和四哥在一起?她怎麼會去替他擋了那一槍?
可是她說:“清詞,是我。”
愛女清詞。那麼,就是他“殺”了她父親,他們“殺”了她父親。
他想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事與願違,他顧不得胸口驚痛,急急辯解道:“這件事是我莽撞了,四哥給我發了電報的,可沒來得及,真的……”
“我知道。”她起了霧的眸光照在他臉上,“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對不起。”她一邊詞不達意地說著,一邊飛快地把那幅畫收進條匣裏。
“婉凝——”他低低喚了她一聲,卻無可安慰。
顧婉凝匆匆抹掉了落到下頜的一滴眼淚,強自委婉而笑:“你這裏一定很忙,我來是私事,就不打擾你了。我答應了戴夫人,送……送他的靈柩去灃南,明天就走。”說罷,便抱了那條匣快步而去。
一直在門邊默然而立的蔡廷初跟霍仲祺點了點頭,也跟了出去,守在門外的馬騰這回乖覺得很,殷殷勤勤地帶路去了。
沙沙的雨線蔓延在無邊的夜色裏,燈光拉長了人影,案前一莖無花的寒蘭, 冷冽孤清。
雪後燕瑤池,人間第一枝。不知不覺,那首《菩薩蠻》就從筆鋒中流瀉而出,霍仲祺收起了遊離的神思,擱筆喝了口茶,忽然便蹙了眉:“馬騰——”
他那位貼身副官應聲而入:“師座有什麼吩咐?”
霍仲祺敲了敲杯子:“茶是你煮的?”
馬騰嘿嘿一樂:“川貝和蜂蜜是我找的,茶是小白煮的。”
霍仲祺摩挲著杯子,微微一笑:“難為你想得起來。”
馬騰笑道:“您要是覺得好,明天我還讓他煮。”
霍仲祺點點頭:“你們有心了。我這裏沒什麼事了,你去睡吧。”
“哦。”馬騰答應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晃了晃,又“嘖”了一聲,轉了回來,“唉,師座,其實——”
“嗯?”
馬騰皺了皺鼻子,神情像是在笑,又有點兒發苦:“這不是我們想起來的。川貝和蜂蜜是虞夫人帶來的,夫人說快入冬了,您肺上有傷,叫我多留意。她說東西是給朋友帶的,順便拿點兒過來,讓我不用告訴您。”
霍仲祺看著杯子裏蜜色的茶湯,靜靜一笑,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異常柔和:“明天你去送一送夫人,就說我有軍務,抽不開身。她既然說不用告訴我,那這件事就不要提了。”
虞軍將戴季晟靈柩密送回灃南,橫掃龍黔的端木欽遂通電各省,為國家民族計,止戈息武,服從江寧政府。端木欽表態在先,灃南等地的戴氏餘部亦相繼接受整編。海內初定,各界關於新政府如何架構的議論漸漸升溫,多年動蕩之後,上至公卿下至黎黍,自有人希求倚靠一個強力秩序讓國家重回正軌;與此同時,也不免有人憂心軍人攬政,會重蹈扶桑人的覆轍……新聞紙上的筆仗時有火花,而深諳政局關竅的軍政要員則都在暗自拭目以待參謀總長何時“訓政”。
然而,就在眾人密切關注時局的時候,華亭和燕平兩地的報章上突然曝出了一條異常搶眼的花邊新聞。
說是花邊,卻又切中時局。文章言之鑿鑿,稱一個在江寧交際場裏風頭標勁的名媛,名義上是旅歐外交官的遺孤,其實卻是戴季晟的私生女。這位戴小姐姿容冶豔,長袖善舞,同江寧政府的軍中新貴多有瓜葛,一度為人妾侍,早年還做過參謀總長的女朋友。
文章雖未指名道姓,卻有這位戴小姐幾個舊時同窗的匿名采訪,說她風流驕矜,讀中學的時候就因為行事不檢被學校開除,後得某商界名流作保才轉到燕平求學,到了大學更是無心向學,在燕平女大僅念了一個學年,還整日和昌懷基地的軍官廝混……至於此女是否包藏禍心,意在探聽軍政機密,卻是“對尚未有實據之事,本報不作定論”。
一石投湖,漣漪千重。
一個早上,江寧的豪門公館裏電話機都嫌不夠用了。
“除了她還能是誰?你忘記啦?學校開除她出了通知的,人人都看到了……對啊,虞四少去找了校長,槍都拍到桌子上了,才讓她回去上課的。”
“哎喲,我念給你聽哦……我家婷婷看到,說這一段寫的是小霍哦,是真的嗎?小霍啊?”
“這怎麼說的?哪個作死的這麼大膽子……那丫頭就不是個省事的,她還有個小囡咧,不知道哪兒來的。”
呂忱抖著報紙從桌上跳下來,咬開筆帽,在文章裏勾出個圈:“頭兒,這寫的……不會是顧小姐吧?還有這兒,您看,留英受訓,叔父是黨部要員的空軍將官——不就是您嗎?嘿,這胡說八道的,也不怕總長封了他的報館。”
“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一早上到現在,陳煥飛桌上的電話就沒有停過,父親和叔父相繼嚴詞詰問之後,母親又若無其事地打過來“閑聊”,隻字不提那篇新聞,隻說:“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嬸嬸上次帶來的那個林小姐,我倒是挺喜歡。你要是不想現在結婚,先訂婚也好,相處一段時間,熟悉了再結婚,感情更好……”
呂忱訕訕笑道:“頭兒,實話實說啊,寫得還挺好看的。哎,顧小姐真是戴季晟的女兒?”
陳煥飛一臉不願意搭理他的無趣表情:“是又怎麼樣?”
呂忱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裏頭寫邵司令跟參謀部請辭去國,‘或與此女有關’,難道顧小姐真是有意……”
“你都說是‘胡說八道’了,還琢磨這些幹什麼?” 陳煥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我是說寫您那段兒是胡說八道,這個說得過去啊!邵司令走的時候,您不也覺得怪嗎?”
陳煥飛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寫我的是胡說八道,寫別人的就是真的?你早上出門兒撞到頭了吧?去告訴其他人,基地裏不許議論這些子虛烏有的事。”
“是。”呂忱吐了吐舌頭,銜命而去,報紙卻落在了桌上。
陳煥飛看著他勾出的粗黑圈子,心事微沉。
這麼一篇東西,費心費力,卻有些莫名其妙,若是一年前弄出來,倒是有動搖人心的功效,可現在灃南已定,即便它字字是真,也於大局無礙了。況且,弄這麼一篇文章,風險也極大,就裏頭被它編派的這些人,不必說虞浩霆,就是他,也未必沒有叫人求生不得的法子。什麼人要花這麼大的工夫去抹黑一個女人?
一念至此,不免有些擔心,出了這樣的事情,父母長輩不過是擔心總長那裏對他心有芥蒂,他自知無礙,時過境遷也就算了,可她呢?總長眼看著要再進一步,外人看來,她要做總長夫人原本就難以差強人意,如今更是流言廣布,她要怎麼辦呢?
真是“好”文章!
處處似是而非,又件件有據可考。
虞浩霆疊起報紙,先撥了官邸的電話:“夫人起床了嗎?今天如果有電話找夫人,都不要接進來,就說夫人不在。如果夫人要出門,讓她務必等我回去。”
這人對她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又如此處心積慮,一定是他身邊的人,可他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會是誰,又有什麼理由這麼做。他正思量是叫誰去查,當值的侍從官忽然敲門通報:“總長,汪處長有事想見您。”
大概也是為了這件事,虞浩霆搖頭一笑:“叫他進來吧。”
“總長。”汪石卿一進來,目光就落在了虞浩霆麵前的那份報紙上。
虞浩霆屈指敲了敲:“你看了嗎?真是好文章,我正想著這是誰的手筆。”
“總長,您不用查了。” 汪石卿眉睫一低,坦然道,“這件事,是我做的。”
虞浩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漸漸犀冷:“為什麼?”
“屬下……” 汪石卿頭垂得更低,眼中卻有熱切的執著,“於公於私,顧小姐都不是總長的佳配,屬下鬥膽,請總長慎重。”
虞浩霆雙手交握在胸前,側眼審視著對麵的人,緩緩道:“她已經是我夫人了。”
“沒有登報,沒有行禮,總長說不是,她就什麼也不是。”
“是嗎?”虞浩霆冷笑,手指用力點在那份報紙上,“那你為什麼不來跟我說?要做這些。”
汪石卿隻覺得他冷冽的目光掃得自己頭皮發麻,但該說的話他必須說,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屬下這麼做,隻是希望顧小姐能知難而退。”
“知難而退?” 虞浩霆咬牙重複了一遍。
“是,她若真是對總長情深義重,又何須計較一個名分?總長要是放不下她,大可金屋藏嬌;霍小姐也好,別的名門閨秀也好,都不會容不下她……”
“汪石卿!”
虞浩霆霍然起身,卻見一個快走到門口的侍從官頗有些尷尬,不知是進是退:“總長,這是新印好的標準地圖,您說要是有了……就給您送過來。”
虞浩霆點點頭:“拿過來吧。”
那侍從官放下地圖,趕緊低著頭退了出去。
嶄新的油墨味道彌散開來,淡彩拚就,曲折有致,這就是他們十年風霜十年戎馬地定的江山版圖,自今而後,唯願金甌無缺。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彼時年少,愛上層樓,他和朗逸在前朝的舊城垛上,看雪夜高曠,陵江奔流。他說:“江山不廢,代有才人。秦皇漢武都以為是自己占了這日月江川,其實——不過是用己生須臾去侍奉江山無盡罷了,反倒是江山占了才人。”
他聽著他的話,心弦萬端,有一根應聲而斷。
斷的那一弦,叫寂寞。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那年在綏江,莽莽山河銀裝盡覆,小霍問他:“四哥,你這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說:“平戎萬裏,整頓乾坤。”
那年他七歲,父親把他抱上馬背:“這個天下,等著你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