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終章/那一刻,誰都不曾察覺命運的走向
接下來的國會選舉熱鬧非凡,其間風頭最健的莫過於律師公會的主席宋則釗。此人出身燕平的書香世家,儀表宏正,極善講演,曾義助一個黃包車夫在華亭的租界裏跟洋商打官司,為那車夫贏了賠償,在坊間頗有聲望。此番忙於競選之餘,還忙裏偷閑訂了婚,未婚妻正是江寧首屈一指的名門閨秀霍家大小姐霍庭萱,這麼一來,江寧政府的不少要員也對他青眼有加。於是,選舉尚未投票,這位宋律師已隱有眾望所歸之勢。
顧婉凝立在案前,一邊和虞浩霆閑話,一邊搦管習字:“這麼說,一定是這位宋律師咯?”
“霍伯伯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霍家這點兒本錢還是有的。”虞浩霆握著她的手寫了幾筆,忽然筆意微滯,婉凝一察覺,便停筆回頭:“怎麼了?”
虞浩霆淡笑著輕輕一歎:“貞生這個人可惜了。”
“下個月國會就要開始選舉了,總長這個位子……你還沒想好誰來坐?”
虞浩霆自己執了筆,想要落墨,卻又停在半空,“論心智城府,貞生都不必作第二人想,不過——” 他眸中閃過一絲悵然,“有些天日可表的心意,到最後,都隻能是無日可表了。”
薛貞生雖然突取灃南,一力逆轉戰局,但之前種種卻是極遭虞軍眾將嫉恨,便是這最後一戰,亦覺得他是投機下注,為人不齒。婉凝知道虞浩霆心下總覺得對他有幾分愧疚,怕他心事縈懷,微一沉吟,莞爾道:“總長既然請辭,自然是次長補上了。”
虞浩霆卻搖了搖頭,“唐驤有人望有資曆,但是他在政界沒有根基,將來不好跟政府裏那班人打交道。” 說著,閑閑一笑,“尤其要緊的一條:他是個君子。”
婉凝笑靨微微:“原來君子是做不得總長的。”
虞浩霆頷首笑道:“我要是個君子,現在連夫人都沒有。”
婉凝沒有反駁他的調笑,垂眸思量了片刻,低聲道:“其實,你心裏有人選,可是你不想說。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虞浩霆默然了片刻,望著她微微一笑:“小霍聰明,有聲望,沒野心;人緣好,不愛錢。唯一欠的是資曆,不過有霍家在政界的底子,足夠撐他坐穩這個位子。將來新政府的總理是霍家的女婿,別人也不必擔心軍部會有異議。”
“而且,他來坐這個位子,你不會動他,他也不會動你,其他人才會放心。” 顧婉凝的聲音輕如初雪,“可你不肯說,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虞浩霆從背後抱住她,搖了搖頭:“我不想勉強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婉凝回過頭,一雙眸子澄澈如秋水:“你怎麼知道他不想?”
虞浩霆娓娓道:“有一年我去綏江,仲祺問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我反問他,他說,他這個人沒什麼誌氣,隻想要‘得一人心,白首不離’。” 後麵的話,他沒有再說,他想要的,他不能成全他,就更不能去勉強他。
婉凝卻含笑睇了他一眼:“那他問你,你說什麼?” 虞浩霆笑道:“我說,平戎萬裏,整頓乾坤。”
她轉過身,踮起腳尖,小巧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那你說的,是你最想要的嗎?”虞浩霆一怔,卻聽她輕聲道:“他不想,是因為他覺得他事事都不如你,有你在,他當然不想。小霍不是朗逸,從錦西到隴北、到沈州、到嘉祥……如果他做的不是他自己喜歡的事,他不會做得那麼好。他不願意碰這件事,隻是因為他覺得,他不如你。”
秦台一帶原本就荒寂,入了冬,無邊落木,連天衰草,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越發顯得荒涼蕭瑟。夜幕之中,突兀而立的電網高牆,時時有強光掃出鬼魅般的影,更是一派肅殺。虞浩霆的車子一到,迎候多時的戍衛軍官和獄長齊齊行禮,他漠然擺了擺手:“怎麼回事?”獄長忙道:“實在是屬下失職,他之前一直都沒什麼異動,就昨天,不知道從哪兒磨了塊碎磚片發狠,隻說要見您,您要是不來,他就自裁。已經在手上開了兩道口子了。”
虞浩霆麵無表情地跟著他去到一處單獨的囚室,一明兩暗三間屋子,灰瓦白牆,除了沒有裝飾,門窗都安了過密的粗重鐵檻,和尋常民居也沒什麼分別。虞浩霆掃視了一遍,吩咐道:“把門打開。”那獄長卻有些遲疑:“總長,他有凶器。”虞浩霆哼了一聲,邊上的守衛不敢怠慢,連忙拿了鑰匙開門。
房內燈光黯淡,一個穿著鐵灰長衫的男子跪坐在榻墊上,右手裏攥著片磨薄的碎磚,扶地的左手卻按在一攤暗紅的血泊中。
“二哥,你這是何苦?”虞浩霆解了身上的軍氅丟給侍從,“醫官呢?”
“你居然肯來。”邵朗清眯起眼睛打量著他,“你留著我這條命做什麼?”
虞浩霆目光沉沉地踏進房來,徑自坐了他近旁的一張木椅,“憑邵家對虞家的情分,我不殺你。”
邵朗清麵帶譏諷地笑道:“虞總長好仁義。”這時,醫官上前替他止血,邵朗清也不抗拒,“你這麼關著我,跟殺我有什麼分別?”
虞浩霆淡然道:“憑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能放你。”
“好。”邵朗清點點頭,“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苟活殘喘,留著這條命給你作踐?”虞浩霆沒有答他的話,轉過頭吩咐隨行的侍從:“把我帶的茶泡了。”
不多時,一壺熱茶便送了過來,虞浩霆給邵朗清斟過,又自斟了一盞,囚室中頓時彌散出縷縷暖熱的茶香。
邵朗清大咧咧呷著茶,讚道:“這麼好的銀針,怕是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虞浩霆怡然品了一口:“二哥喜歡,我回頭再叫人送些過來。你肯在這兒當活死人,自然是為了看我幾時身敗名裂,國破家亡。我遂不了二哥的心願,貼補幾兩茶葉還是應該的。”
邵朗清喝盡了杯中的茶,悶聲笑道:“小四,你不用氣我,我知道你是恨我傷了你那個心肝寶貝。可我今天逼你來,真是為了你好。”
“哦?”虞浩霆擱了手裏的茶盞,又替他斟了一杯,“蒙二哥抬愛了。”
邵朗清道:“我是見不得你好,可我更見不得霍家好。霍萬林那麼個老狐狸——你要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裏,不妨說出來,讓我幫你出出主意。”
虞浩霆雙手交握,靠在椅中:“二哥,你怎麼會這麼想?”
邵朗清直直逼視著他:“要不是你有把柄落在他手裏,怎麼會把到手的東西送給霍家?要是我沒猜錯,下個月國會選舉,閣揆的位子一定是他女婿的;你還要辭了參謀總長,交給誰?十有八九是他兒子,對不對?”
虞浩霆微微一笑:“你閑來無事,天天翻報紙解悶兒嗎?”
邵朗清道:“小四,我知道你傲,寧願吃啞巴虧,也不肯跟我說實話。可我們邵家這麼多年……”
“二哥,我跟你說實話。”虞浩霆淡然打斷了他,“我沒有把柄落在霍萬林手裏,也沒有把柄落在其他什麼人手裏。你說得不錯,我這麼做,政務軍務都歸了霍家,可是你想想,一個閣揆,算他連任,至多不過十年,十年之後呢?”
邵朗清怔了怔,皺眉道:“你什麼意思?”
虞浩霆道:“十年之後,霍家還能再出一個閣揆嗎?就算有牽連,這牽連也隻會越來越淡。況且,宋則釗那個人我見過,不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至於小霍,他最大的好處是沒野心。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你不就是個例子嗎?”
邵朗清嗤笑了一聲,道:“而且,他在軍中沒有派係根基,又對你死心塌地,別人你也不放心吧?”說著,自顧自地點點頭,“你選他有點道理,就算將來他起了‘殺心’,這天下本就是他霍家的,他也犯不著砸自家的鍋。”
虞浩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二哥,說句托大的話,我是為了天下太平,你信不信?”
邵朗清思忖著搖了搖頭:“不信。這個天下在你手裏,難道就不太平麼?”
虞浩霆起身踱了兩步,忽然眼波一柔:“那我要是說,我為我夫人呢?”
邵朗清在他身後笑道:“小四,你是消遣我呢。”
虞浩霆回過頭,肅然道:“二哥,我夫人你見過。又嬌縱又刻薄,還貪玩兒,將來,要是讓她過我母親那樣的日子,她一輩子都不快活。還有,她確實是戴季晟的女兒,當年戴季晟就是為了陶家的權柄,辜負了她母親,我不想讓她覺得,我也是那樣的人。”
邵朗清嘖嘖了兩聲:“小四,我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虞家出了你這麼個情種呢?好,不管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我敬你一杯。”說著,將最後兩盞茶倒進杯裏。
虞浩霆聞言,俯身把自己那一盞端了起來,頷首呷了一口,道:“二哥,我也想問你一件事,要是你沒生在邵家,你這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
邵朗清沉吟了片刻,搖頭道:“不知道,我沒機會選。”
虞浩霆點點頭,“你不能選,朗逸不能選,小霍不能選,我也不能選。你說得不錯,這天下在我手裏,未必就不太平,可是我這個人天生自負,開的是一言堂,要是我不放手,軍政一攬,十年、二十年之後,廟堂之上就隻有虞家的人,到那個時候,我不想我的兒子——也沒機會選。”
邵朗清閉上眼,沉默良久,忽然道:“小四,既是這樣,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你給我個痛快吧。”
虞浩霆淡淡一笑,從侍從手裏接過軍氅,抬眼望著漫天簌簌而落的雪花:“你還是活著吧,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心情好,放了你呢?二哥,人生一世,能活著,就別死。”說罷,大步走了出去,隻聽他身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慟哭,那聲音回蕩在清曠的冬野裏,宛如傷獸。
月光下,薄薄一層初雪晶瑩輕透,如絹紗覆住了人間。她一身雪白細柔的青秋蘭鬥篷,繞過悅廬的噴泉踏雪而來,那一瞬,月光,雪光,燈光,水光……卻都不及她的眸光閃亮剔透,他恍然覺得,是精靈遺落人間。
婉凝撩開掛著雪珠的風帽,一笑嫣然:“我來,是有事要求你。”
“你說什麼‘求我’? ” 霍仲祺頰邊微熱,替她掛了鬥篷,又叫人上了茶,麵上竟有幾分赧然,“可是,你要說的事,我做不來。”
“原來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婉凝低低一笑,“那你就該知道,這件事,你是最合適的人。”
霍仲祺苦笑:“可我真的不成。”
婉凝托著腮想了想:“要是我求你,你肯不肯?”
霍仲祺一下子噎在那裏:“我……”
顧婉凝捧了杯子喝茶,漫不經心地笑問:“那霍軍長覺得,什麼人比你好?”
霍仲祺望著她,目光不自覺地溫軟下來:“唐次長比我有資曆。”
顧婉凝點點頭:“那十年後呢?”
霍仲祺一愣,顧婉凝直視著他,追問道:“你要是覺得他不如你了,你會怎麼樣?”
小霍皺眉道:“……我沒想過。”
“你會拆他的台,逼他讓位。”她的聲音嬌柔清越,每一個字卻都說得冰冷。
霍仲祺眸光一黯,強笑道:“你這麼想我。”
婉凝幽幽搖了搖頭:“你不會,別人也會。” 她聲音越低越柔,“他好容易搭的這個班底,就亂了。”
霍仲祺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卻見她嬌波慧黠:“你跟我說過,就算我不信你,也要信你四哥——那你信不信他?要是他覺得你做不到,我今天就不會來。”
霍仲祺咬了咬唇:“四哥真的這麼想?”
“他不想勉強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婉凝鄭重地看著他,“可我覺得,你做的如果是你不喜歡的事,你不會做得那麼好。” 她端然笑望著他,柔聲道:
“這件事你究竟能不能做得好,你真的不想知道嗎?這世界在你手裏會是什麼樣子,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天地浩大,雪落無聲,他的心,忽然靜了下來。
霍仲祺哂然一笑,眉宇間顯出幾分少年時的淘氣:“那我答應你,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婉凝不假思索地答道:“好。”
霍仲祺莞爾:“你答得這麼快,就不怕我為難你嗎?”
卻見她淺笑盈盈:“你不會。”
霍仲祺含笑起身:“婉凝,你陪我跳支舞吧。”
他走到唱機旁,換了張唱片,樂聲響起,音符在他心上跳出一脈微痛的溫柔。
綠袖搖兮,我心流光。綠袖永兮,非我新娘。
欲求永年,此生歸償。我心猶熾,不滅不傷。
他俯身請她,她起舞的姿態一如當年。
那一曲,不是他們的最初。這一舞,卻是他們的最後了。
“婉凝——”
“嗯?”
他忽然很想跟她說,如果人真的能有下輩子,他……可是一碰到她秋水空蒙的目光,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人真的能有下輩子,她的心,或許還是要許給別人的,可即便是那樣,他也還是願意遇見她。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不再年少輕狂,不再犯錯,不再讓她受傷,不再惹她哭……每一個字,他都埋在心底隻說給自己。
月光在林梢遊移,鋪在初雪上,像冰霜,像糖霜。
月下雪上,她的手暖在他手心:“你不問我仲祺答應了沒有?”
虞浩霆淡然笑道:“這件事我想得到,你想得到,小霍怎麼會想不到?不管你去不去見他,這件事他都會做。你去見他,是想讓他知道你承他這份人情,叫他以後不覺得對你有虧欠。他等你去見她,就是想讓你覺得他知道你承他這份人情,好讓你安心。”
婉凝怔了怔,低低道:“那我不該去。”
虞浩霆搖了搖頭:“你不去,就辜負他了。” 他說著,捧起她的手嗬了嗬,“所以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混賬,你和別人在一起——這些年,會不會更快活一點?”
婉凝蹙了下眉尖,又舒然展開。她仰起臉,在他唇角輕輕一觸,嗬氣如蘭:
“就算我沒有遇見你,我也還是喜歡你。”
天地浩大,歲月無聲,初見的那天——
他笑容明亮如春陽:“小姐,陸軍總部不是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
她衝到他車前,那樣堅持又那樣怕:“我要見虞軍長。”
他公事公辦地吩咐:“帶她回去。”
那一刻,誰都不曾察覺命運的走向。
(正文完)
番外
笑問客從何處來
秋日的雨說下就下,也沒個征兆,或是說,這一整天的慢陰天都是征兆?
小館子開在江邊,雨水一澆,江麵上煙雨茫茫,最後兩艘船靠了岸,夜色初籠,隻一個老艄公無處可去,吃過米粉又要了壺酒,就著一碟子香幹嚼得慢條斯理,眼看晚上的生意要泡湯,一身藍襖黑褲手腳爽利的老板娘皺著眉頭朝樓上招呼:“滿崽,下來吃飯!”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一路答應著跑下來,小方桌上已放好了菜飯,還有一小碟切薄的臘肉,鹹香的煙熏香味勾得那艄公口裏忍不住咕嚕了一聲。男孩子攬過碗筷剛扒上兩口,忽聽外頭有匆忙的腳步聲響,母子二人抬頭看時,見是一個穿著軍裝大衣的年輕人避著雨進來,他身形高大,但躬身疾走,動作頗有幾分狼狽。
老板娘剛要起身招呼,卻見那人一跨進來便掀開大衣,解脫出一個嬌小玲瓏、素衣黑裙的女子來。老板娘連那艄公見狀都是一愣,隻覺得這二人雖行色忙亂,但此刻進到堂中,卻叫這潦草的店麵都莫名地亮了一亮,正遲疑著想要上前招呼,那年輕人已抬頭問道:“掌櫃的,熱茶有沒有?” 抬眼間英氣逼人,唇邊猶噙著歉然笑意,倒叫老板娘心裏忽悠了一下,連忙招呼道:“有有有,長官稍等,馬上就來。” 抬腳要走,又笑容可掬地停了停,“店裏有今年新下的‘銀芽’,長官嚐嚐?”那年輕人脫著大衣點了點頭:“好。”
他身邊的女子身上倒沒淋濕,隻是盤起的發辮蹭亂了,烏丫丫的頭發遮了一半臉孔,這會兒鬆開來用手指重新理過,精致娟好的輪廓便顯露出來,晶瑩剔透的麵孔像是能吸住人的視線,縱是老板娘急著去廚下沏茶,也忍不住打量了幾遍,納罕這女孩子怎麼生得這樣好?
艄公見這一男一女揀了離他不遠的位子坐下,樂嗬嗬地轉過身搭訕:“長官這是要出城還是進城啊?”那軍官隨口道:“進城。”艄公帶著幾分酒意眯起眼睛望了望他,湊近過去壓低了嗓門:“是去城西嘉寧橋吧?”
那軍官不動聲色,他身畔的女子卻似有些好奇地望了那艄公一眼,軍官握了握女子的手,對艄公溫言問道:“老哥怎麼知道?”
艄公嘿嘿一笑,回身喝了口酒,咂著嘴說:“長官別看我是個搖櫓的,碼頭上來去三十年,這點兒眼力見兒還能沒有?” 說著,下巴一抬,瞟了瞟那女子身上披的戎裝外套,“您這個年紀,膊頭上就撈了三顆金豆豆,少說也是個團座,十有八九是要去嘉寧橋虞家。老莊我說得對不對?”
說話間,老板娘已端了茶出來,特意揀了兩個不常用的白瓷杯子:“長官喝茶。”一麵倒水一麵又打量那女子。見她捧茶在手,悠然含笑,規規矩矩的短襖長裙,玉色衫子闊袖窄腰,遠看簡淨,近看才瞧見衣擺和袖緣都用極淡的金綠絲線繡了折枝桂花,白生生的腕子上套著一隻瑩紫的玉鐲,一看衣裳氣派就知道是高門朱戶裏出來的小姐,禁不住又自謙了兩句:“店小,沒有好茶,您二位將就。”
“掌櫃客氣。” 那軍官的言談態度雖不跋扈,卻也不熱絡,問了兩句店裏的預備,先點了一碟退鰍,略一猶豫,低聲跟身邊的女子解釋了兩句,待那女子點頭,才又點了血鴨、米粉並兩樣時鮮的菜蔬。老板娘心道,江邊的館子江鮮美,眼下秋江水滿,正是銅魚最肥美的光景,這人聽口音是外鄉人,想不到於本地的吃食卻是行家,一邊揣度一邊迭聲應著去了廚下。
艄公聽著他們這邊點菜,端到嘴邊的酒杯又放了下來,嘖嘖道:“長官初來雲衡,吃得倒很在行哪!這退鰍真是到了非吃不可的時候了,嘖嘖……”
那軍官還未答話,方才一直沒有開口的素衣女子卻轉過頭來笑道:“人少冷清,老先生要是不介意,不如和我們拚一桌吧。”
她回眸一笑,豔色驚人,直把那老艄公看得一愣,恍了恍神才反應過來,連忙抄了自己的酒壺酒杯樂嗬嗬地挪到了他們對麵:“好好好!” 當下又講說了一番品味江鮮的門道。不多時,老板娘上了菜,魚肥酒暖,那艄公更是起了興致,連雲衡的風土人情也一並演說起來。
“嘉寧橋的虞家在雲衡很出名嗎?”那素衣女子閑閑一問,老艄公立時瞪開了雙眼,一臉詫異地道:“虞家!妹陀,嘉寧橋的虞家你都不曉得嗎?那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幾遍,也沒“可是”出個合適的詞出來,撓了撓頭,指著那軍官道:“你問他,問他——當兵吃糧的沒有不曉得虞家的。虞家!嘖嘖,進了城你就見識了,城西嘉寧橋,過了橋,一條巷子到尾都是虞家!”
他說了這些,仍是意猶未盡,見那女孩子饒有興味地瞧著自己,更是非要說出點什麼來:“嗨,當年我還是後生那陣子,要不是家裏老母親死命攔著,老莊我也跟著虞家大帥打天下去了,兩江子弟,哪個不曉得虞家?”
他忽而在自己腿上重重一拍,先歎後笑:“興許也能弄個長官當當!”
那女孩子聽了掩唇而笑,替她剔魚刺的軍官卻是神色一黯,老艄公看在眼裏,驀地疑上心頭,談笑了兩句,借故進了廚間,湊到老板娘近前,悄聲道:“桂嫂,你瞧這後生帶著個乖妹陀,是個什麼來曆?”
桂嫂灶上熬著湯,心不在焉地應道:“一看就是大家子的小姐。”
“著啊!”艄公附和了一聲,猶猶豫豫地舔了舔嘴唇,“桂嫂,這……怕不是叫人拐出來,私奔的吧?”
桂嫂手裏的湯勺“當啷”一聲磕在鍋沿上,麵上一層微霜:“這可不敢亂說!我瞧著人家般配得緊。”
“著啊!”艄公又附和了一聲,“就是般配得緊,才拐得出來咯。”
桂嫂皺眉道:“什麼‘拐’不‘拐’的?我看那長官是體麵人,說不定是走親戚呢!”
“哪兒有這麼走親戚的?”艄公不以為然,“你瞧見那後生膊頭的金豆豆沒有?三顆!少說也是個團長,出門連個馬弁都沒有,雲衡城的連長都比他排場大些……再說,” 艄公聲音又低了低,“剛才我提了兩句虞家,那後生就不自在,我是怕……那妹陀不會是從虞家拐出來的小姐吧?”
桂嫂一愣,思忖著道:“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兒怪。”想了想,穩住心神道:“他們什麼來曆咱們可管不著,我隻管做我的生意。”說罷,走出來添茶添酒,順帶著哄走了自家孩子。
艄公卻放不下心裏那點兒疑竇,一團和氣地同那軍官聊了幾句,故作平常地笑道:“小老弟,這妹陀是你——”他拖長了話音,便見那軍官仿佛有些冷冽地瞥了自己一眼,隨即卻是坦然一笑,“堂客。”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三書六禮拜過堂的。”
艄公被他瞥得有些發僵的臉孔倏然鬆弛下來,奮力一笑,麵上的皺紋聚得越發深了:“長官好福氣!老莊我碼頭上來去三十年,這麼標致的妹陀一共也隻見過……” 煞有介事地扳起手指一撚,“這麼一個。”
一句話說得那女子紅了臉頰,一笑低頭,無限嬌憨。
正在這時,門外幾道銀亮的光束閃過,接著便是汽車刹停的聲音,車門開合,下來的盡是撐傘的戎裝軍人,雨夜裏車影、人影憧憧一片,竟看不分明是有幾輛車子。桂嫂趕忙到門口觀望,片刻間,幾個兵士就到了簷下,為首的一人神情頗為焦躁:“掌櫃的,今天傍晚有沒有一位長官帶著夫人從這兒經過?”
桂嫂一聽,心裏暗叫不好,難道叫老莊猜中了,裏頭那對男女真就是私奔出逃的小鴛鴦?這麼大的陣仗莫不是虞家出來追人?一時間也不知是該說還是該瞞,隻是愣在當場。
館子裏的人也都瞧見了外麵的動靜,那軍官剛起身,那艄公猛地拉了他一把,痛心疾首地道:“老弟,你們走不脫了,妹陀叫她家裏人帶回去吧!你趕緊翻窗子出去,後頭最近的就是我的船,你藏一藏……讓虞家的人抓住,鐵定要把你打趴了!”
他身邊的女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詫異地望著他二人,唯那軍官麵不改色地拍了拍艄公拉他的手:“老哥,多謝了。” 說罷,朝外頭朗聲道:“杜中光!”
桂嫂正心驚膽戰不知如何作答,同她問話的軍官卻猛然神色一振,撇開她忙不迭地趕進門去,挺身行禮:“校長,夫人!”神態舉止極為恭謹。
艄公不由自主地放開了手,方才被他拉住的軍官衝那姓杜的說道:“找到車了?”
杜中光道:“是,正在修。”
那軍官蹙眉道:“下著雨,修什麼?”
杜中光臉色一紅,“……呃,是。”
那軍官看著他搖了搖頭:“這也是衛朔教你的?”
杜中光更是語塞,那軍官一笑,低頭問身邊的女子:“吃好了嗎?”
那女子笑微微地點頭,牽著他的手走了出來,一時已有侍從和勤務兵進來,拿衣裳的拿衣裳,結賬的結賬。老板娘還要找錢,那軍官卻道:“留著請這位老哥喝酒吧!” 這邊說著話,司機已經把一輛車子開到了門前,又有衛兵過來撐傘,艄公瞠目看了半晌,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抖抖索索地跟出來支吾道:“……敢問這位長官,怎麼稱呼?”
那軍官頷首道:“鄙人姓虞。”
車子沿著江岸緩緩前行,雨過雲開,銀亮的月彎掛在山前,潮聲起伏,江流澹靜。她倚在他肩上,指尖撫開他微蹙的眉心:“怎麼了?”
“沒什麼。” 他偏過臉挨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我在想那艄公的話,當年跟著虞家出征的兩江子弟,能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閉上眼,帶著她體溫的清甜香氣一分一分地往他心裏沁,耳鬢廝磨間,仿佛重又回到孩提時——
巷子裏仿佛日日都有等著謁見父親的人。兩江子弟,哪個不曉得虞家?巷口的青石板橋,流水悠悠,橋頭總有個賣花的老嫗,絲線串起的梔子、茉莉,帶著嬌翠的葉,灑了水,又香甜又清爽……那時他剛剛記事吧?抓起來就往嘴裏送,抱他的是誰?是龔揆則?趕緊扯開那花,他猶要去搶,他笑嗬嗬地把他舉高:“咱們四少將來是要騎大馬做將軍的!這些花兒朵兒的,咱們可不要!”
他聽了,也真就不要了。
廬山煙雨浙江潮
山路轉彎急,戰捷身子一晃,趕忙籠住身邊一株兩尺多高的盆花,衝口便道:
“你這車怎麼開的?說了沒有,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