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斷了話題,兩個少女都不再言語。依舊埋首走著眼前的路,心緒縱橫。
因為心中,有著各自思念的人。
腳邊的雪狼鼻翼翕張,目光利銳,忽而異乎尋常的興奮起來。
“雪狼?”程清瀾喚著牠,雪狼一反常態的沒有回應。
柳靜雨亦仿佛驚覺了甚麼,驟然止步,程清瀾看見她的柳眉輕蹙,仍是覺察不到一絲異樣,不禁問道:“姊姊,怎麼了?”
“血。”空氣中隱隱的腥甜,帶著些許殺戮與輕狂。
雪狼猛然躍起,眼中閃過電光,徑直循著血腥的方向奔去。
兩個少女目光對視,僅是片刻的沉吟,略一頷首,便與雪狼一道追尋罪惡之源。
少女的衣袂綻放,襯著女孩嫵媚的麵容,一如風中開合的菡萏,猶帶著幾許醉人的芬芳。
轉過某一個街角,少女的疑竇進而化作了驚惶,血腥之氣凝滯了呼吸,大肆渲染著死亡的畫麵。
宛若身在修羅場,映入眼瞳的是如畫城府中的那一點刺目血紅。
雪狼興奮的仰天長嘯,少女同時側首,不忍凝眸。
程清瀾緩過氣來,定下心神,便知此事並非路皇權所為。那廝劫掠的多是富貴人家,達到目的即止。更何況眼前這些死者多已身首異處,死無全屍,人數不下十位,路皇權下手並未有如此之狠。
程清瀾深吸一口氣,血腥中人欲嘔。她大起膽子,上前問一老者道:“老伯,此間究竟所生何事?”
“龍,龍......那人的刀上刻著許多龍……”老者顯然已受了驚嚇,全身顫栗不止。
柳靜雨聽聞此言,心頭悚然一驚,如遭霹靂。她即刻上前,貼近老者問:“您真的看清楚了麼?”
“錯不了,錯不了的…那九條龍,藍黑色的鬥篷,還有瘦瘦高高的個子……”
“那您可知,他去向何處?”柳靜雨的言語間愈加激烈。
“那,那裏……”老者伸出顫抖而枯瘦的手,指向小道盡頭。
“謝了。”柳靜雨轉而起身,旋即向老者指點的方向奔去。
“姊姊,危險!”程清瀾已明悉了那人的來曆,正欲喚回柳靜雨。柳靜雨恍若未聞,越過成溪的血流與一地狼藉,似乎在追尋著甚麼。
一個湛如清泉的聲音在天地間流動,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在零落的屍首與殘毀的房屋間穿梭的女孩那一聲傾盡全力的呼喊——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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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們最大的敵手便是路皇權了。這家夥一日不滅,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不知合我們七人之力,能否勝得過他?”
“莫說是他,便是風塵兄的功力亦是不容小覷。”
“當年在我們兄弟八人中,惟有路風塵最得路皇權喜愛,為其收為義子,得其真傳‘含笑九泉’,加之他又是自幼習武,比起我們這些半路出家之人,自然是更勝一籌。”
“這些年我與風塵仍有些來往,但見他武功又是精進不少,人品卻亦不壞,你們的一些消息便是他說與我的。隻是不知若要對付路皇權,他是否肯助我們一臂之力?”嚴旭思索道。
“路皇權待他不薄,風塵亦敬他為父,他這般賣命習武還不是為了盡忠效力?父子一心,兄弟情誼又如何抵得上父命?”淩落歎道。
“莫非大夥兒早已忘了先前路皇權對我等的養育之恩?這等恩情,我們尚未回報,卻要做出此等不孝之事麼?”項斷翼道。
“是他不仁,怨不得我們不義!”邢烈犯了衝勁。
少年們說到興處,竟似吵了起來,以項斷翼和邢烈為首分作兩派,霍然而起,怒氣洶洶,就差沒幹上一架了。
當邢烈伸出手正欲動武時,遙聞犬吠漸近,正是雪狼飛奔而回。程清瀾一下撞在門邊,倚著門框費力的喘息。
“清瀾,妳回來…咦,不對啊,怎麼隻有妳一人回來?”迎上前的徐少陽覺察到了異樣,急問道。
“對啊,柳姑娘呢?”
程清瀾緩過了氣,沒有直接作答,卻道:“穆空煙…適才來過錢塘……”
“她都知道了?”嚴旭神色嚴峻,抓緊了程清瀾的雙肩。程清瀾躊躇了一會,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在哪兒?”嚴旭追問道。
“東午巷。”
再無二話,嚴旭推開程清瀾,迅即衝向遠方。
“靜雨——”他縱情呼喚著那個女孩的名字,卻得不到回應。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清瀾?”邢烈再一次問道。
“……穆空煙,是柳靜雨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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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目光投射在她纖瘦的身軀上,帶著隱隱的驚懼與仇恨。
一路奔跑,無處可逃,柳靜雨僅是默默的承受這些灼傷肌膚的針芒,一個人抵擋。
她無法相信,犯下這萬惡罪行的,竟會是自己至親的親人。
一心隻期待著,能盡快與他重會。
哥,是你麼?
多年未見,你可知我一直想念著記憶中的那個大男孩?永遠帶著和煦的微笑,化解冬日裏的冱冽。
我知道,當我再見到你時,你一定還是那個世界上最疼我愛我的哥哥。
我最親最愛的哥哥。
出城要道上,一家供來往商客休息品茗的小酒肆靜了喧囂,唯有書著酒字的招旗無力的起伏。
在其中,女孩看到了一個熟稔的背影。
玄藍色的鬥篷,與她一樣高而瘦弱的身形,黯然無光的九龍狂刀。
他的身邊,逝者無言。
真的是他。
繞過漸漸冰冷的屍身,步到他身後,女孩輕輕換了口氣,卻為那人察覺。長刀出鞘,紅光一閃,刀尖已指向咽喉。
哥。沒有退縮,沒有跼蹐,女孩輕聲喚道。
男子遲疑了一會兒,緩緩將刀放下,出現在她眼前的依然是那張曾經凝望了千萬次的麵容。
隻是,目光中遺失了昔日的溫柔。
重逢,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妳是誰?”英眉軒起,眼中盡是空茫。
“哥,我們……”千言萬語竟止於咽喉,最終彙成一句,“…我們回家罷。”
仿佛素昧平生,目光仍是停滯。
“妳在說甚麼?”嘴角牽動著,透露出一絲張狂。
“哥?”柳眉蹙起,眼前之人竟顯得如此陌生。
“我是靜雨啊,哥。”柳靜雨上前欲闡釋清楚,卻為男子一手推開。
“目下我還不想殺妳,識趣的就快些走開。”男子冷冷的道,冰涼的話語沁入心扉。
複舉起桌上的酒壇,男子一仰首,將壇中餘酒一飲而盡。
目空一切。
隨手一揚,酒壇墜入地麵,支離破碎。
心,亦隨之碎了。
他的呼吸,他的眉眼,在她心中所羈絆的一切,她怎會不知?
哥,你忘了我麼?
柳靖風,你忘卻了自己麼?
在與他咫尺的距離間,她第一次感到了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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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到了什麼動靜,柳靖風眼眸一轉,大喝一聲:“誰在那兒?”旋即舉刀指向柳靜雨身後。
一名生者尚未氣絕,用盡全力緩緩移動身軀,妄圖逃離,眼中盡是死亡的畏懼與生的希冀。
柳靜雨攔在那人身前,清臒的身軀迎著柳靖風駭人的刀尖。
“要殺你就殺了我罷。”女孩堅定無畏的聲音道。
“讓開!”柳靖風揮刀劃向柳靜雨。柳靜雨右臂一痛,左手捂著傷口,身子不覺一傾,卻為柳靖風搶到身後。
手起刀落,那人的半邊身子盡為斬下,了無聲息。
飲血的九龍刀掙脫不得,隻得無言啜泣。
相遇,竟是這樣的情景。
“還有妳。”柳靖風回身,目光陰鷙,看向心緒錯雜的柳靜雨,再度舉起九龍刀,“我穆空煙殺念一起,誰能脫逃?”
那一刻,他與她之間恍如隔著千山萬壑。她看不清他的顏容,在迷霧中漸漸渙散。
你還是我認識的柳靖風麼?
眼瞳染上血紅,唇齒間盡是惡魔的微笑。柳靖風反手執刀,刺向妹妹無瑕的麵龐。
毋須閃躲,柳靜雨抬起秀美的臉龐,如水的清眸正視著他,看向他靈魂深處。
清麗的眼波流轉,幽邃的湖水中映著他俊美的容顏。
瀅澈的眼神似一束清亮的光,直射向他底心的黑暗。
本性喚起,九龍刀止步於柳靜雨眉心前寸許,嗚咽停息。
最初的心性將柳靖風的軀體重新占據。
刀撤回,跌落在地。
他回到原先的自己。
“是妳,靜雨。”溫和的笑重又爬上他的嘴角,眸中血色褪去,閃現出歡喜。
“五年了,妳都長這麼大了。”
他為她整理亂了的發絲,一如當年。
血液悄然從指縫間流出,柳靖風驚覺,道:“靜雨,妳的手臂傷了?”既而扯下衣角,正欲為她裹傷。
柳靜雨忽而按著他的手,道:“哥,你可曾記得,適才發生了甚麼?”
“甚麼?”柳靖風一臉茫然。
“你真的記不起來了?”柳靜雨感到事態不妙。
柳靖風四下環顧,複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緩緩張開,赫然是一片嫣紅。
腦海中一片空白,搜尋不到任何零碎的片斷。
“究竟發生了甚麼?我為甚麼一點都記不起來?我做了甚麼?”柳靖風痛苦的撕扯自己的頭發,背部猛然撞上樹幹,無力的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