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傷弓雁落羽 7.魂斷商途(2 / 3)

這首歌淒婉、纏綿,如泣如訴,把這些走西口的漢子帶進一幅酸楚的両麵:陰沉沉灰茫茫的天宇下,幾株祜樹枝葉飄苓,破舊的村落路旁,愛人向自己哭訴離愁別緒……好多人的心弦被觸動了,邊唱邊掉起眼淚。燕子軒和馬駿的眼圈也紅了。

隻有喬耀武,好似鐵石心腸,不受絲毫感染,一雙虎目炯炯放光,留意著路上來去的每一個人。待這首歌唱罷,大家的情緒平靜下來,他淡淡地問燕子軒:“燕東家,燕家的駝隊可曾被土匪劫掠過?”

燕子軒笑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燕家的駝隊沒少讓土匪劫掠!好幾次剛出恰克圖,就有馬匪攆上來。人彪馬快,呼嘯而來,人不離馬,俯身即掠,轉眼渺無蹤跡。所幸燕家有備無患,已把大量粗製銀器熔鑄成銀錠,每塊重達1000兩,用特製馬車拉運。馬匪無法俯鞭掠取,隻好棄之而去。燕家才沒有遭受太大損失。不過包克圖以南這條路上,倒一向平安無事。一來,燕家的護衛隊人強馬壯,小股土匪不敢來犯;二來,大股土匪忌憚燕家聲勢,怕驚動朝廷,惹來綏遠城官兵剿殺!”說到這兒,他霍然轉過頭,警醒地問道:“喬先生,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喬耀武點點頭,微微冷笑道:“燕東家,這一趟不會太平了,這一路已經被好幾股綹子來踩過盤子了,今天來得尤為頻繁,看來天黑前的路不好走了!”

燕子軒皺緊了眉頭,吩咐馬駿道:“你去告知大夥兒,前茴有土匪,加倍留神!”

馬駿去而又返,三人不再說話,默默地趕路。

此起彼伏的歌聲停息了,長長的隊伍忽然諍了下來,隻有駝鈴聲無休無止、不絕於耳,仿佛敲打在心頭,讓人倍覺壓抑。

就在這壓抑的行進中,從後麵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幾十匹快馬貼著駝隊的左側飛一般馳來,接近馬車時紛紛勒馬,有一人朗聲喊道:“燕東家!燕東家!”v  燕子軒應了一聲,和喬耀武、馬駿並馬迎了過去,燕家的一股護衛隊也朝這邊飛馬趕來。

那人在馬上拱手道:“燕東家,兄弟丁大錘,也是山西人,災荒年走西口,半道兒落草為寇,辱沒了祖宗,具體哪兒就不說了!今天匆匆趕來,沒有一點惡意,隻為告知燕東家,有人出十萬兩銀子買你一家三口的人頭!至於是什麼人,兄弟也實在不知!前麵不遠就有突變,燕東家多多保重!”說著就要勒轉馬頭。

燕子軒抱拳道:“丁大當家,勞你遠來報信,燕子軒承恩多謝了!”

那人笑道:“不敢當!燕家是仁善之家,災荒年不知救下多少人命,就連兄弟我也沒少吃你燕家的舍粥,要謝也是兄弟謝你燕家!唉,兄弟我人少馬弱,想幫燕東家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隻好遙祝燕東家吉人天相了!”說著一聲吆喝,率眾狂馳而去。

望著那夥人身後卷起的塵土,三人的臉色都非常難看。尤其是燕子軒,麵無血色,目光呆滯,心頭隻有一個念頭在翻騰:“是誰?是誰?是誰……”

夕陽搖搖欲墜,晚霞映紅了天邊。翻過前麵一座緩坡,就該安營搭帳了。

突然一聲呐喊,猶如平地驚雷,從緩坡上俯衝下來大隊人馬,如狼似虎地攔在路t。前麵的駝隊頓時大亂,人喊馬嘶狗吠,好半天才平息下來。

燕子軒不敢怠慢,雙腿一夾,一人一馬箭一般馳去。馬駿剛要拍馬跟上,就被喬耀武叫住了,說了聲:“你護住馬車!”自己卻一陣風似的上去了。

燕家的護衛隊已經一字排開,亮出兵刃,嚴陣以待。

對麵那些人胯下騎好馬,手中握馬刀,披頭散發,麵目浄獰,顯然不是一般土匪,而是一群馬匪,足足有二百人,紛紛揮舉馬刀,口中吹著尖哨,耀武揚威,躍躍欲試。

燕子軒見馬匪人多勢眾,心頭不由一緊,問身邊的喬耀武:“喬先生,如何是好?”

喬耀武不住冷笑,說:“燕東家,你上去搭話,讓喬某探探底?”

燕子軒驅馬上前,放開嗓音喊道:“對麵是哪路英雄?燕家商號燕子軒請教!”

對麵的叫囂聲戛然而止,卻有一人哈哈大笑,揚聲說道:“幸會,幸會,兄弟野狼寨郎老七!燕大東家,對不住了!你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兄弟卻大老遠跑來,不但要定了你這些貨,還要你一家三口的人頭!”

這話一出,燕子軒臉色頓白,身後的眾護衛齊齊變色,就連喬耀武也暗暗一驚。

il:喬耀武暗暗一驚的是,這夥兒馬匪惡名遠揚,在南北道上僅次於黑風綹子,卻比黑風綹子更加神出鬼沒,相當難纏。讓眾護衛齊齊變色的是,郎老七已經明說了,不光要劫貨,還要殺人,這就沒有絲毫轉園的餘地了,隻能用刀子來說話,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

這邊一時噤若寒蟬,那邊卻又叫囂起來。郎老七高高揚起馬刀,眼瞅著一聲令下,匪群就要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了。

喬耀武暗歎一聲,突然厲聲喝道:“郎老七,有我喬一鏢在此,哪容得你囂張!”說話間已經驅馬越過人眾,威風凜凜地橫在駝隊前麵。

馬匪們都愣住了,郎老七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兒,倒吸口涼氣說:“原來是黑風寨喬四當家,聽說你反了窩兒,難不成做燕家的護衛了?”

喬耀武冷笑道:“郎老七,讓你說中了!有喬某這護衛在,誰敢取我東家的人頭!郎老七,聽喬某一句良言,燕家乃大仁大善人家,你還是不要蹚這趟渾水了!”

郎老七也冷笑道:“四當家,郎某也知道你的威名!不過,就憑你幾句話,便喝退我野狼寨這麼多弟兄,還讓我兄弟怎麼在道上混!四當家還是露上一手,讓我郎老七稱稱分量,也好讓我這些弟兄沒得說!”

喬耀武依然冷笑道:“郎老七,既然如此,喬某獻醜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紅線箭一般飛去,直入郎老七胯下馬的左眼。隻見紅光迸現,那匹馬狂嘶一聲,高高揚起前蹄,將郎老七重重摔在地上。匪群一陣大亂,紛紛圍攏上去,將郎老七從地上扶起。

郎老七換了匹馬,打馬上前,雙手抱拳道,四當家,多謝手下留情,我郎老七這就告辭了!”說著一聲尖哨,率匪眾呼嘯而去,轉眼就沒人秋黃中。

燕家的護衛們歡呼起來,喬耀武的臉色卻愈發沉重……

幾千匹駱駝頭尾相銜,圍成一道道堅固的肉牆。肉牆內支起了幾十個臨時帳篷,人睡在帳篷裏,馬睡在帳篷外,狗守夜,都在用駱駝圈成的厚厚的防線裏。護衛們輪流巡夜,往來穿行在駝陣中。

夜已深了,該睡的都睡了,除了駝馬的鼻息,以及偶爾的狼嚎,再沒有任何動靜。

喬耀武和馬駿卻睡不著,坐在外麵的篝火旁,呆望著灼灼的火光出神。好半天,喬耀武好似下定了決心,一頓手中的大扁擔,對馬駿說:“去,把燕東家  馬駿應了一聲,站起身,卻又說道:“師父,都這般時辰了,燕東家早該入睡了吧?”

大扁擔淡淡地笑道:“他要能睡著就怪了,你盡管去叫!”

燕子軒果然睡不著,睜眼躺在那兒發呆,滿腦袋都是問號。聽到馬駿輕輕地喚他,低聲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出來了。

喬耀武把燕子軒叫來,卻好一會兒也不說話。剛才是兩個人瞅著火光發呆,這回是三個人望著火光愣神兒。

不知幹坐了多久,喬耀武終於歎了口氣,好似自言自語地說:“燕東家,喬某實名耀武,也是山西人,家住得馬水南岸,離你們河曲也就三十裏地。我爹飽讀詩書,卻連秀才也沒考上;我娘出身武林世家,有一身好武藝。我兄弟二人,哥哥耀文大我八歲,打我出生就照看我,我哥倆感情極深。爹娘希望倆兒一文一武,但我哥倆情趣相投,文上有限,武上著實都下了功夫,哥哥擅使棍棒,而我鏢法出眾。在我十二歲那年,哥哥也走了西口。頭五年還有過書信和銀子,後五年幹脆就杳無音信了。我坐不住了,不顧父母的百般阻攔,硬是跑出來找哥哥。這一找,又是十個年頭……”

馬駿問道:“師父,後來找到了嗎?”

喬耀武好似沒聽到一般,繼續說道:“這一年,我路過黑土崖子,遇到十幾個土匪盤道。我心灰意冷之際,一時按捺不住,將他們全都打翻在地。我拍打拍打身子,正要離開,突然從坡上下來幾十匹快馬,將我團團圍住。為首一人跳下馬,走到我麵前笑道:‘兄弟好硬的身手,不如隨我上山,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小秤分銀,豈不快活?’我當時心頭一動,暗想,這麼多年找不到哥哥,莫非早就被土匪害了?便一口應承下來,人了黑風綹子。不到半年,就做了四當家……”

說到這兒,他抓起酒囊,猛灌了兩口,接著說道:“有一天,我帶人清理庫房,意外地發現了這根扁擔。這根扁擔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哥哥臨走前,娘親手給他做的,又粗又沉又硬,實是防身的武器。我不動聲色地套問,有個老匪說出了來由。原來,我哥哥挑著貨擔,也是路過黑土崖子,被一群土匪攔住,一根扁擔全部放到,驚動了飛龍,邀他人夥兒不從,競將他殺害。我暗暗尋找機會,要給哥哥報仇。終於有一天,趁飛龍酒醉之時,我潛入他的住處行刺。誰料想,小鳳姑舍命救夫,擋了我致命的一鏢。我隻好逃下山。飛龍哪肯放過我,一路追殺到包克圖。所幸機緣巧合,得遇燕東家相救,從此敝身於燕家商號,直到今天!”說到這兒,他淡淡笑道:“燕東家,喬某今夜對你訴說這些,你可明內何意?”

燕子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連連搖頭:“先生必有深意!隻是子軒愚鈍,好似明白了一些,卻又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