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風雨燕歸來
乾隆三十三年鬼節的這一天,也就是現行農曆的七月十五日。
河曲縣西口古渡邊,照往年一樣,又擠滿了神情哀默的人,幾乎都是老弱婦幼。
黃河水輕輕拍打著河岸,幾十條船已經解開纜繩,每條船上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罐瓶、瓷碗,裏麵都亮著燭光。這就是河曲人每年鬼節都要放人黃河的河燈了。
山西這個地方,“無平地沃土之饒,無水泉灌溉之益,無舟車魚米之利,鄉民惟以墾種上嶺下阪,汗牛痛仆,仰天續命。”無奈,男人隻好拋下妻兒老小,背井離鄉,去走西口。
然而,走西口是一條充滿血淚與艱辛的路。它更像是一種賭博,和命運、和老天爺的一種賭博。賭注就是自己的一條生命。成功者是少數中的少數,大多數人命運淒慘,甚至客死他鄉,屍骨無存。
要命的首先是惡劣的自然環境,除了一望無際的草原,就是茫茫戈壁和沙漠,冬季的氣溫達到零下四十度,夏日的酷暑能把人畜烤暈,加上往往幾百裏不見人煙。遇到暴風雪,道路不通,隻能坐等凍死;走在大漠中,稍不注意,就會迷失方向,活活餓死和渴死。萬一生病,能簡單診治就治一下,治不了的急症隻有等死。死後就地掩埋,可不久就會被狼和野狗扒出來吃個精光。
再有就是土匪和狼群。草原狼強悍、狡詐、凶殘、耐性,而且往往成群結隊,就連龐大的商隊也常常受到狼群襲擊,何況那些三五結伴的小商小販,隻要遇上,萬難幸免。還有兩條腿的土匪,比四條腿的狼更凶殘。他們出沒無常,殺人越貨,綁票撕票,無惡不作,不知多少人被搶被劫,葬身在荒草沙蒿裏頭。
至今在走西口的路上,還能看到山西人的頭骨、屍骨,白骨累累。
有多少人死在了走西U的路上?當時沒有統計也無法統計。但我們可以從點了解麵。據有人調查,當時因走西口在內蒙古定居的河曲人就達20萬之多,而現在的河曲縣也不過16萬人口。當年僅僅一個縣就有這麼多人走西口,山丙全省有多少呢,肯定得是一串很長的數字,數字上血淚斑斑。
由此,便也有了河曲人每年一次的放河燈。
那幽幽亮著的每一盞燈代表了一個孤魂,放燈的人希望這些順流而下的河燈能把親人的靈魂帶回故鄉。
如今,一盞盞河燈已經在船上,一條條船業已整裝待發,就等老船夫一聲令下,在岸邊所有人的目送下,把船開到黃河中央,再把燈一盞一盞放下去……
目送河燈的人群中,佇立著一個英俊的後生,身後背著鼓鼓的行囊。
在盞盞河燈漸漸飄遠、星星點點的光亮終融入夜河的那一刻,他滿臉都是淚水。
他就是燕南北。
此時此刻,麵對此情此景,他的心頭隻有兩個字,那就是仇恨,刻骨的仇恨。
人群散盡,濤聲依舊。
燕南北跪在黃河邊,對著奔流的河水說道:“爹、娘、師父、耀文伯伯,南北一定為你們報仇雪恨!你們在天有靈,保佑我早日尋到仇人!”說到這兒,他霍地站起身,箭步流星地離去,再沒有回頭。
夜色吞沒了他的背影,黃河水終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