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故事之九(1 / 3)

現在的故事之九

邵南孫涕淚橫流,趴在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陣。花露嬋死得這樣慘!深沉的痛苦在他心裏燒灼,在他周身翻騰。花露嬋是個善良的姑娘,她不知道,也不理解世上的邪惡;同時她又是個有地位的名演員,身上有高貴的尊嚴,心裏有巨大的內在力量,怎能忍受這種殘暴的人身的淩辱和精神上的折磨!他不相信“血崩”之說,似乎又難以全部推翻黃烈全的交待。不管這個大流氓的目的和手段多麼卑鄙,他對花露嬋的那點真情還是令人感動的。不,黃烈全的“真情”是大可懷疑的,他避重就輕,實際上是在巧妙地表白自己。莫非黃烈全是個最有創造性的騙子,以所謂吐露對花露嬋的真情,掩蓋他們真正的罪行?也許是他跟李鵬萬這兩個色中餓鬼在酒後狂暴地蹂躪了花露嬋,才使她大出血……

他想像著花露嬋死時的慘狀,不禁發指眥裂,哪還有耐性再繼續翻看那厚厚的卷宗。辛隊長走進來,見他眼睛赤紅,料想定是想起往事,為被黃烈全害死的花露嬋而傷情。作家也跟演員差不多,感情豐富,淚囊太淺。辛隊長忽然對邵南孫產生了一種敬意和親近感,他問:“怎麼樣,能解決您的問題嗎?”邵南孫指指黃烈全關於花露嬋被害致死的交待材料,“你們認為他說的話可信嗎?”辛隊長說:“我對自己管的每個犯人的案情,都下過一番功夫。黃烈全的這個交待基本符合實際情況,跟李鵬萬的交待以及光明農場和其他一些旁證材料都能對上號。”邵南孫問:“為什麼沒有崔明的證詞?”辛隊長說:“這的確是個疏漏,據說他當兵了,在一七七部隊,離這兒很遠。不過沒有他的證詞也可以定案。”邵南孫心裏很不以為然。崔明是重要的證人,而且還有奸汙殺人的嫌疑,連黃烈全都曾懷疑過他。怎能因為路遠就可以不去調查,公安局就是這樣辦案的嗎?他記下崔明的部隊番號和駐地,說:“我可以見一下黃烈全嗎?”辛隊長說:“當然可以,是在這兒談,還是到審訊室去談?”“在審訊室裏談!”邵南孫決心要出出心裏的這口惡氣,至少也要對黃烈全好好奚落一番。

“那好,他們快下工了,我先領您去審訊室,等黃烈全一回來就帶他去見您。”邵南孫跟著辛隊長出了辦公室,順便參觀了一下監獄。這座監獄的確更像一個工廠,麵積很大,一條條整潔的柏油路,鱗次櫛比的廠房,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幹幹淨淨,簡直是灰塵不染。如果這個工廠的主體不是由犯人構成的,一定能獲得文明生產的優勝獎旗或衛生先進單位的稱號。

辛隊長像任何一個熱愛本職工作的先進人物一樣,不無自豪感地向邵南孫介紹了自己工作的監獄。這裏沒有囚室,隻有禁閉室,用來教訓那些打架鬧事的犯人。除去體弱有病的犯人以外,都得參加勞動。有七個車間,還有幾千畝土地,一切都是自給自足。連蓋房子都是自己幹,每年還要上交國家幾百萬元的利潤。監獄裏有醫院,有夜校,出版自己的報紙,有劇團和閱覽室。那些醫生、編輯等“高級職員”中,也有不少是犯人。邵南孫參觀了犯人的住房,這是一棟四層大樓,每個宿舍有一間教室那麼大,搭起兩排通鋪。每個犯人占一米多寬的一塊地方,床上無比整潔,橫豎都成一條直線。被子疊得四四方方,見棱見角兒,像一溜大火柴盒。毛巾掛成一條線,漱口杯放在一起,牙刷都朝一個方向,臉盆放成一排,水泥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兒。邵南孫不由得發出一陣讚歎:

“哎呀,想不到監獄是這個樣子!這更像營房,比一般的家庭都幹淨。黃烈全真是走運……”辛隊長笑了,他理解一個對中國監獄一無所知的參觀者此時的心情。他喜歡邵南孫這個人,愛動感情,說話隨便。他向邵南孫發出邀請:“南孫同誌,有興趣嗎?來蹲上一段時間,吃住保您滿意,寫寫我們監獄的生活。”“我一定再來!”窗外傳來一陣整齊的歌聲,還有“一、二、三、四”的號令聲。

犯人下工了。辛隊長領著他走出犯人宿舍,隻見下工的犯人排著隊列,穿著同樣的囚服,一律剃著光頭,邁著出操般的步伐從柏油路上走過來。

辛隊長先把邵南孫領進審訊室,實際上這是一間會客室。兩個長條桌把房子一分為二,桌子前麵有幾個圓凳子,大概是給犯人坐的;桌子後麵有幾把椅子,還有一個大櫃子,櫃門上掛著鎖。旁邊有個門通向另一個房間,辛隊長先為邵南孫沏上茶水,然後去找黃烈全。

邵南孫打量著這間所謂的審訊室,猜測著黃烈全現在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心情有點激動。他將要以審訊者的身份出現在黃烈全麵前,而當年那個想把他置於死地的家夥,如今卻成了階下囚。他等待這次見麵已經等了好長時間了。不知為什麼,他感到成功,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完美。也許關押黃烈全的這個地方太好了,黃烈全的待遇要比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強得多。使他沒有那種強烈的勝利者的喜悅,感情十分複雜……

辛隊長領著一個矮個子犯人進來了。這就是黃烈全?

髒兮兮的灰色囚服,連胸前的標誌——“福北監獄”四個字都模糊不清了。頭皮和臉也跟囚服的顏色差不多,說黑不黑,說黃不黃,說灰不灰。倒不是說他臉上有多少油汙、汗垢和塵埃,其實並無一種明顯的可以叫得出名字的物質遮住了他原來的膚色。似乎是一種混合物,由他自身分泌出來的汗液同空氣中的各種汙染物化合而成的一種油彩,使他通身上下像生了一層鏽。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邵南孫,顯然沒有認出自己的冤家對頭。,他經受的審訊、審判、外調人員的提問和調查太多了,當然不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麵目。在被審訊者看來,所有的審訊者麵目都差不多。他對各種各樣的提審反感透了,又沒有辦法逃避,隻好硬著頭皮應付。越短越好,不要誤了自己吃中午飯。可是這些搞外調的家夥大都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總是問個沒完……

辛隊長替他作介紹:“黃烈全,這位是福北文化局副局長邵南孫同誌,向你調查一些問題,你要實事求是地講……”黃烈全突然抬起了頭,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邵南孫。這才叫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幸災樂禍、仇恨、鄙視、憐憫等許多特殊的情感,形成一股深切的力量在搖撼著邵南孫的心。

辛隊長小聲對他說:“你們先談,我就在旁邊的屋子裏,有事打個招呼我就會過來。”屋子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中有股腥味兒。當然是邵南孫先開口:“黃烈全,你大概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今天吧?”黃烈全不答理他,用手往地上大聲擤著鼻涕。然後眼睛一翻,目光中重又流露出他特有的貪婪和狡獪,滿不在乎地斜視著邵南孫。

第一個回合邵南孫並未占到便宜。當他在自己接觸到的一切方麵都取勝以後,竟在這個已經徹底失敗了的老對手麵前,有一種難以穩操勝券的緊張情緒。黃烈全不是被他打敗的,是做了整個政治形勢的犧牲品。他倆不是鬥智,也不是權勢的較量,純粹是靈魂的搏擊和性格力量的測試。邵南孫換了話題,譏諷地說:

“你在這兒過得不錯啊!”“比你在牛棚那陣好。至少沒有人把我的腦袋打成爛桃,胳膊腿也是囫圇的。”黃烈全臉上現出怪笑,沒有絲毫的畏懼和顧慮。他反正已經被判了刑,死豬還怕開水燙嗎?何況邵南孫也不能拿他怎麼樣,在氣勢上反而比邵南孫猖狂多了,被審的壓著審訊者一頭。

邵南孫目光閃閃,噴射著滿腔仇火。卻又知道跟黃烈全磨牙自己得不到便宜,便單刀直入地提出自己想問的問題:“黃烈全,你說實話,花露嬋到底是怎麼死的?”黃烈全眼睛一翻笑了,他明白了邵南孫的來意,怪笑著以一種無賴的狎邪口吻說:“姓邵的,你愛著花露嬋,可是連她的邊也沒沾上,她卻把貞操給了我。哎呀,真美,她的身體又白又嫩,就像一架鋼絲床。她跟我在一塊也美得了不得,興奮過度突然斷了氣……”辛隊長從旁邊的屋子裏走出來,打開櫃子拿出一台錄音機放在黃烈全的麵前,“黃烈全,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黃烈全一下子蔫了。他已經習慣於拿高尚的東西開玩笑,尤其是高尚的感情。

辛隊長聲音不高,每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楔進黃烈全的心裏,“如果你今天說的是真話,那以前的交待就全是欺騙,我們要重新審理你的案子!”“不,不……我剛才說的是假話。”“故意給組織製造麻煩,罪加一等。這些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口口聲聲說愛花露嬋,她已經被你們逼死了,你還這樣糟蹋她!這說明你沒有一點悔罪的表現。”辛隊長一番話把黃烈全說得低下了腦袋。

邵南孫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周身冷颼颼的,有憤怒,也有惶遽。黃烈全舌頭上全是狗屎,已經失去了做人的起碼尊嚴,由人變成了一個動物。如果說辛隊長的那幾句話能使他老實下來,正是喚醒了他身上殘存的那點人性。邵南孫心裏滋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是一種令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心理變化,與他原來的意願相反,他又有點可憐黃烈全了。黃烈全這種近乎瘋狂的自我作踐,恰恰是人性的流露,現在的他比過去那個叱吒風雲的造反頭子更像個人樣兒,他實際上並不是表麵上的這個他。精瘦的辛隊長對改造犯人確有一套辦法。邵南孫又提出一個問題:

“黃烈全,當初如果你心裏沒有鬼,為什麼不把花露嬋的屍體送到醫院進行解剖化驗?”黃烈全並不看邵南孫,卻對辛隊長說:“我當時心裏有鬼,害怕大家知道我帶她去打獵、逼她跟我結婚的事,後事辦得越麻利越好。再說那陣到處都是亂哄哄的,別說死個牛鬼蛇神,就是我們自己人不清不白地死了,也不會送到醫院去解剖檢查。”邵南孫又問:“假如你真的對花露嬋還有一點情分的話,請你摸著良心說句真話,花露嬋是不是被你跟李鵬萬糟蹋死的?”黃烈全從凳子上站起來,眼冒凶光,“假如你真的愛花露嬋,為什麼還非要往她身上潑髒水?

告訴你,花露嬋的死也有你一份責任,如果不是你把她給迷惑住了,她不會那麼死心眼兒!演員有幾個死心眼兒的?如果像方月萱一樣,還會死嗎?”邵南孫實在控製不住了,也吼叫起來:“正因為她死了,所以才是花露嬋。如果順從了你,比死還壞!”“呸!”黃烈全往地上吐口唾沫,把臉扭過去,讓屁股對著邵南孫。

這叫什麼審問?邵南孫什麼也沒問出來,反惹了一肚子氣。

辛隊長先把黃烈全打發走了。然後領邵南孫去招待所吃午飯,不斷寬慰他,勸他不要跟這些囚犯一般見識,慪氣更是不值得。

邵南孫一句話不說,心裏堵得滿滿的,隻是出於禮貌才吃了幾口人家精心為他準備的午餐。他原來還想會會當年不可一世的“總司令”李鵬萬,現在已沒有這份心思了。當初這些人整他的時候,可以任意打罵淩辱人格,甚至輕而易舉地就能要他的命。他現在春風得意,卻不能用同樣的辦法報複他的仇人,真憋氣!從福北監獄回來以後,邵南孫一連好多天都心煩氣躁,說話尖刻,動不動就發脾氣,老把“辭職不幹”掛在嘴頭上。“又不是我要當這個副局長,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我寧願回鐵弓嶺養蛇!”工作還是在做。他召集各劇團負責創作的頭頭開了兩天劇本討論會,又分別到各個劇團落實了今年的創作演出計劃。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至少得像那麼點意思。他掛著名兒一點事不幹說不過去,他知道自己幹得太多,別人也不一定喜歡。他願意頭上有個官銜,卻沒有想到這頂紗帽會帶來這麼多麻煩。各種人都來找他,都以為他是名人,又是頭頭,手裏一定有很多權力。什麼事情都來找他,要房子、漲工資、調工作、爭角色、買電視機、上醫院……真是關係難處,工作難幹,好人難當!他不想借副局長的位子再往上爬,但又舍不得丟掉已經戴上的官帽子,骨子裏還瞧不起當官的。……應付著,混著,說話隨便,不看場合,身上那股清高孤傲的氣質太過於外露了。他見不得平庸,聽不得沒有味道的廢話,不可容忍奸詐和欺騙。他在鐵弓嶺什麼事都是自己說了算,養成了惟我獨尊的脾氣。當了副局長仍然喜歡發表一針見血的意見和慷慨激昂的批評,好像他說的都是對的,常讓別人下不來台。事情過去以後,自己又後悔,這是何苦呢!自己既然不拿這個小小的副局長當一回事,又何必那麼認真呢?人家背地裏都說他官大脾氣長。他自己也不滿意自己,無緣無故的鬱悶、發火,為一點完全不值得的事情就可以氣得大吵大鬧。這是怎麼回事呢?好像在心裏憋了十幾年的那口惡氣還沒有放出來。也許是離開鐵弓嶺太久了,他想念蛇園,想念自己的書房,想寫作……對了,《花露嬋傳》剛開了個頭,而且是個十分滿意的開頭,不應該間斷,要繼續寫下去。隻有寫作才是他的根本,才是他生活的第一需要。現在主宰他一切的不再是愛情、金錢、名譽、地位,而是事業。事業就是一切,隻有事業才是生活的核心,在任何時候事業總是第一位的,牽動著他的喜怒哀樂。他的事業是寫作,而不是當副局長。他寫作的時候是很痛苦,精血耗盡,卡殼的時候比自殺還難受。但是不寫作的痛苦比寫作的時候更大,脾氣反常,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每天能寫上四千字,對世間的一切都那麼滿意,心情舒暢;如果能寫上萬八千字,簡直就飄飄欲仙。晚上聽聽京劇,喝上兩杯酒,人生之樂莫過於此。他還想訪問一下崔明,然後回鐵弓嶺把《花露嬋傳》寫完。最早喚起他創作衝動,給他的創作帶來新的活力的是花露嬋,她至今仍然是他創作的巨大動力。自古才子多風流,文人多是從女人身上吸取創作的靈氣,不風流就難成才子。華梅、佟佩茹等又給了他新的激情,每次讀她們的長篇情書,都有一種遏製不住的創作欲望。他有半個多月沒有摸筆了,能不心煩意亂?

文化局後勤處給他找了一套新房子,兩室一廳,就在地委大院旁邊,是剛落成的新樓,很清靜。他從賓館搬出來,買了一張床和兩把椅子,隻要能睡覺就行了,他還沒有認真想過是不是要在這兒安個家。連鍋碗瓢勺都沒有買,他可不想自己下廚,每天在文化局食堂吃飯。算上廚房、廁所,大小五間,全部空蕩蕩的,散發著油漆和水泥的味道。他根本就不認為這是他的家,遠不如住在賓館裏舒服方便。他可以自己花錢(當然是蛇研所的錢),不叫文化局報銷。現在分到了新房子,再住賓館就說不過去了。真是多此一舉!他並未申請要房子,沒有房子就可以經常回鐵弓嶺,慢慢地隻在文化局掛個虛名兒就行了。現在有了這套房子反而成了累贅,誰叫他是副局長呢!有多少人想房子想藍了眼,卻分不到房子。

他在福北再呆下去非憋瘋了不可。於是向周鳳起請了假,明天就去一七七部隊調查崔明,把這樁心事了結就算啦。一七七部隊跟福北還隔著兩個省。但一想起花露嬋,想起那代價昂貴的過去,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感情像著了火,誰阻擋他,他就毀滅誰!他也真想再見見那個生殖器失靈的渾小子……

下午,楊忠恕找到他的辦公室,想跟他談談,為過去的事情向他道歉。他冷冷地拒絕了,可以說是把對方罵走了:“你不用來這一套,這不是什麼道歉的事。黃烈全進去了,你為什麼還能登台唱戲、逍遙自在?我正在調查花露嬋的死因,我們以後會有機會談話的。”楊忠恕諾諾而退。他臉上掛灰,一臉苦相,那副彎腰悔罪的神色令邵南孫格外厭惡!邵南孫從黃烈全身上惹的氣,要撒在楊忠恕身上。楊忠恕現在不敢乍刺兒,他怕進監獄,怕不讓他唱戲,怕邵南孫報複他……邵南孫把楊忠恕訓斥走了,自己的情緒也被破壞了,怒氣漲滿了全身。他拿好火車票和零用的東西,提前離開了辦公室。找不到一個能消煩解悶的地方,隻好回家躺著,想著以後怎樣找機會整治一下楊忠恕和方月萱,以消解心頭之恨。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他仍舊不願動彈,走到文化局食堂還要二十分鍾,他寧願餓一頓,明天早晨到火車站一塊吃吧。本來他可以去找佟佩茹散散心,但他有個毛病,在心煩和幹正事的時候討厭這些女人,況且又不知道佟佩茹是不是準在群藝館?群藝館歸文化局領導,以他現在的身份到自己下屬的單位去,比較招搖。也許是被緊張和孤獨折磨得疲倦了——他也得了這種時代的通病,好像世界上就隻有他一個人,他就這樣死去也不會有人知道……

有人敲門。

邵南孫躺著沒動,他不想開門。他在福北很有幾個真正的朋友,但都不在文藝界,他們也不知道他的新住址。知道他住在這兒的都是本係統的人,這種時候追到家裏來的不會有外人,很可能又是來求他辦什麼事情。天哪,他討厭那些專為個人事情來找他的人,他們不拿他當人,隻把他看作是掌握著副局長權力的工具。

敲門聲很輕,生怕驚嚇了主人。又很有耐性,敲幾下停一會兒,然後又敲幾下,文雅而又節奏勻稱。看來,來者不是粗俗之輩,更不會是那些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演員們。邵南孫下床開了門。

“是你?”邵南孫愣住了,門外站著方月萱。她強作鎮靜,臉上掛著甜媚的笑。怒氣突然漲滿邵南孫的大腦,他全身激動,擋住門口:“毛雄文同誌,有何見教?”方月萱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南孫同誌,讓我進去說,行嗎?”邵南孫想了想,還是閃開身子,讓她進來,隨後碰上門。他臉色疹人,目光冷酷。給方月萱搬過一把椅子,自己卻不坐,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方月萱。款式優雅的水綠色旗袍,使她那本來不高的身材顯得苗條修長了,臉上進行過精心的修飾,光可鑒人。一股香氣飄滿了整個房間,她通身上下光滑妖豔。狎玩生活的反而占了便宜,三十幾年的風風雨雨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韶華將逝,仍然姿色撩人。花露嬋嚴肅認真地對待生活,卻被生活吞沒了!邵南孫一看見方月萱,就無法不想起花露嬋。他當官以後有意疏遠她,一直冷淡她,她卻老想跟他套近乎……

方月萱沒料到邵南孫會如此不近人情,她窘迫難挨,感到邵南孫的目光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的身子。她的全部本事,在這個野人麵前一點也施展不出來。他看到的隻是她那沒有任何裝飾的很不漂亮的靈魂。

方月萱知道哭告和哀求是沒有用的。這些天來她沒少在邵南孫身上下功夫,他都不屑一顧。她剩下的隻有一招兒——撒潑!她猛然揚起頭,媚光一閃,“孫子,別以為你當了局長就了不起了,你還能把我們吃了?”她一聲“孫子”,愈發激怒了邵南孫,“毛雄文你想幹什麼?”方月萱繼續數落他:“你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小肚子雞腸子,心裏有氣往女人身上撒。你拍著胸脯想想,我方月萱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你跟露嬋的事?你幹嗎要這麼逼我們?楊忠恕找你賠禮認罪,你把他趕走。我三番兩次登門道歉,你簡直要把我吃了。你還有點人味兒嗎?”這話不僅損傷了邵南孫男人的自尊心,而且讓他知道了方月萱來找他的目的,尖刻地說:“這麼說你是來替自己的男人求情的?”“他有錯誤,可沒犯什麼罪,用不著求你!”“那你找我來幹什麼?”“跟你算賬!”方月萱聲狠氣暴,眼角眉梢卻拋嬌撒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