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南孫嘿嘿一笑,“跟我算賬,好啊,我倒要領教一下,你算什麼賬?”“你光棍一條,住著一套這麼好的房子,我們一家三口住一間小南屋,這合理嗎?你這不是以權謀私嗎?”“你生氣?你眼紅?毛雄文同誌,好運氣不能老跟著你!”“你在搞特權!”“特權?”邵南孫嘴角飄溢著譏笑,“你不就格外喜歡特權嗎?你喜歡過丁介眉的特權,喜歡過武班侯的特權,更喜歡楊忠恕的特權。今天找到我這兒來撒潑,不也是想分點特權嗎?”“你?”方月萱再有本事,也沒臉呆下去了,她起身要走,“邵南孫,你不過當了個芝麻粒兒大的官兒,不要得意忘形,老娘看著你!”邵南孫攔住了她,“別走,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要把我怎麼樣?”方月萱驚恐地盯著邵南孫。
“我要領教老娘的厲害!”邵南孫犀利的目光讓人感到一股寒意,他一步步向方月萱逼過去,方月萱嚇得連連後退。“不義的人還不如重義的狗,你們害死露嬋,毀了我一生的幸福,卻要求我對你們寬厚;你們冷酷無情卻希望別人對你們懷善心;你們陰險狡詐、惡毒卑劣,倒希望別人跟你們赤誠相見……”方月萱是花露嬋的老對手,她是楊忠恕的老婆,如今還來替楊忠恕求情。憎恨和輕蔑勃然引發了邵南孫身上一種變態的報複心理。他隻覺得激情膨脹,似浪濤拍擊胸膛,兩眼血紅,一步步貼近方月萱。
方月萱嚇壞了,以為他要掐死她,“你要幹什麼?”由於憤怒和情火萌生,他的臉扭曲了,帶著疹人的怪笑,氣也是橫著出來的,“你不是說我專在女人身上撒氣嗎?今天索性撒個夠!”他抓住她的雙手,把她扔到床上。跟這樣的人發生關係是不可原諒的,連他自己也會鄙視這純粹惡性的發泄。也許正是想幹這不該幹的事情,才更激起他一股暴虐的衝動。他像一個膽大包天的強盜一樣,並不慌張地扒光了她的衣服。從她身上飄出的一陣陣香氣,刺激得他更加興奮。她那潔白豐腴的腰肢和胸脯,肉感十足,更增加了他的血液的熱度,身上發出熱的戰栗。一切都在不由自主的反射中爆發了,仇的傾瀉,惡的快感……
方月萱停止掙紮,迅速反應過來,大喜過望。雙臂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眼前一片霧氣蒸騰,個人的恩怨似乎在這熾熱的肉欲中熔解了。
邪惡的欲火並未完全燒毀邵南孫的理智,當方月萱那歡樂輕盈的身軀,潮滋滋的舌尖拚命向他迎送的時候,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可能是一場圈套,楊忠恕也許正在門外邊等著。但他沒有害怕,身體也沒有發軟,反而鼓搗得更凶猛了。最好能讓楊忠恕看到這場麵!方月萱手腳癱軟,微微顫抖,發出陣陣呻吟……
邵南孫發泄完那一腔邪火,立刻就對方月萱十分厭惡,覺得近處看她並不像從遠處看她那麼美,一臉細紋,屁股也太大,妖精都是靠屁股來迷惑人。她的嘴裏還有一股煙味兒,這個娘兒們一定背著人吸煙。邵南孫對煙草的味道格外敏感和厭惡。他推開方月萱,感到口幹舌燥,到廚房去漱嘴。
涼水一進嘴,他的大腦也感到一陣涼爽。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良心底下潛藏著惡的欲念,在自己頗為滿意的性格中還有一種陰暗的、見不得人的東西。跟這樣的女人發生關係,是不可原諒的,連他自己也鄙視這純粹是惡性的發泄。他立刻又安慰自己,即使不幹今天這種事,他也不可能再遵照良心和人格生活了。幹一次是幹,幹十次也是幹。如果花露嬋活著,自己決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眼下這個時代就非常討厭守法主義。“文化大革命”就是由普遍的善良釀成的普遍的罪惡……誰知道呢?也許本來就是狼對,而羊錯了……
他走出廚房,方月萱已穿好了衣服,倚著床幫斜瞟著他,一副嬌慵不堪的神態。邵南孫對她已毫無興趣,甚至連一點餘熱溫情也沒有了,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邊想著怎樣快點把這個女人趕走。
方月萱自作多情地問他:“你滿意了吧?”“你呢?”“你的勁兒可真大,像頭野驢。”邵南孫心裏罵了一句:“這個賤貨,真不要臉!”不過她沒有說錯,他們兩個都不高尚,都是驢。他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原來大名鼎鼎的方月萱就是這個樣子!一個不美的美人計……”“你……”要不是方月萱久經沙場,真會臊得一頭撞死。她穩了穩神,低聲下氣地說:“走吧。”“到哪兒去?”“去吃飯。”“我沒有食欲,隻覺惡心。”“我請客。”“幹嗎要你請?”“我的飯裏有毒?還是你覺得我不配請你吃飯?”方月萱不再怕他,伶牙俐齒,“我知道你不願讓別人看到咱倆在一起,怕影響你這個副局長的名聲。”邵南孫眼裏閃過一道冷酷的光,“恰恰相反,當初他們侮辱我的未婚妻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如今我願意全城的人都看見他們的老婆陪我逛大街、下飯館,我何怕之有?就看我有沒有這份興趣?”“這麼說,你對我一玩完了就沒有興趣嘍?剛才你壓在我身上的時候興趣倒蠻大!”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邵南孫不理睬她話裏的威脅成分,譏諷地說:“不,你原本就是文化局長的情人,如今若再摞上一個副局長,正是物歸原主。”一陣冷戰掠過方月萱的脊梁,他倆雖然剛發生了肉體關係,卻仍然是一對仇人。這個當初曾不顧一切地鍾情於花露嬋的男人,現在變成了一個可怕的冷血動物。這實在叫她下不來台,她又不想把關係弄僵,隻好用撒嬌遮掩自己的窘態,“你這個缺德鬼,嘴太損了!”她把頭發理順,把旗袍上的褶子扽平,對著衛生間的鏡子仔細修飾自己。故意用親熱的調子說:“南孫,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吧?”“謝謝,我的感情嫩苗已經被踩死了,再也不會發芽了,不能坑害人家大姑娘。”邵南孫知道不陪她吃頓飯就難以趕走這個討厭的女人。
“你幹嗎對人那麼冷淡,好像別人都欠了你八百吊錢。”邵南孫等的有點不耐煩,“社會對我冷淡,我憑什麼要對社會火熱!你還有完沒完?”“完了,催命鬼!”方月萱真不虧是個演員,三弄兩弄,又把自己收拾得規規矩矩,俊秀可人。挎上小提包,跟邵南孫走出房門。關於楊忠恕的事她不敢再提起,兩人有了這種關係,量他不會手下不留情。其實她今天找邵南孫並不是為了丈夫,而是為了自己……而眼下她隻適宜說點家長裏短的閑話:“現在你都紅得發紫了,還說社會對你冷淡。你當我不知道,你的情人足夠一打。”一出房門,邵南孫就不願意再多說話,哼呀哈的敷衍。走在大街上方月萱的表演恰到好處,親熱而又正派。話不斷,笑聲不斷,走到哪裏都格外引人注目。
邵南孫情知上當了。明天,福北城裏不知又會傳出什麼閑話。他剛說過大話,隻好拿出男人的氣概,逢場作戲地應付著。
嘎噔噔、嘎噔噔……
鋼軌在車輪的傾軋之下發出無力的呻吟,枯燥乏味。邵南孫並不暈車,偏偏一聽到這種聲音就想睡覺。真要躺下還不一定能睡得著,別人說話聽得到,火車每到一站也都知道。隻是迷迷糊糊。
而負責記憶的大腦細胞又格外活躍,好像把前世、後世的事情都想起來了,浮想聯翩,幻覺叢生。
這不是壞事情,對他來說正求之不得,他在這種狀態下往往會有驚人的發現:閃光的思想,新奇的立意,好的語言和細節,不知從什麼地方跑出來,會自動湧到他的腦子裏。每有“珍珠”飛來,他便在小本子上記下幾個字,寫作時把這些“珍珠”串起來,就是絕妙的作品。
但是,他隻能在夜裏才能躺下,而他的全部路程是兩天一夜,真是活受罪。他睡下鋪,對麵是個老教授,不知要到什麼地方去開會,由夫人陪伴,大概夫人的車票不能報銷,買的是硬席票。早晨老教授還沒有起床,夫人就過來照顧他,晚上伺候他睡下夫人才走,看上去夫人的年紀並不比教授輕,身體卻顯得比教授硬朗得多。整個白天,老夫妻倆就在那張鋪上過日子,一會兒喝水,一會兒吃零食。教授口福好,胃口也不錯,脾氣開朗,詼諧多智。兩口子有說不完的話,夫人常被逗得哈哈笑。當兩口子說累了,笑累了,吃足了,就讓夫人躺下睡覺,教授端起一本書坐在夫人頭邊當守護神。他們那種相親相愛的樣子真叫邵南孫眼饞,他猜測人家一定是結發夫妻,他不好意思看他們,也不願聽他們的悄悄話。隻有一點不理解,老教授想必不缺錢花,為什麼不給老伴也買一張軟臥票,何必這麼輪班睡一個鋪位?
睡上鋪的兩個人是軍隊幹部,看樣子級別不低,不苟言笑,不看對麵那一對幸福的老夫妻,也不答理邵南孫,兩個人卻理所當然地坐在邵南孫的鋪位上談自己的事情,不到熄燈時間,不回到他們的鋪位上去,真是嚴格遵守作息製度的標準軍人。這本來就是不合理的,邵南孫非但不是什麼首長,而且在這個軟臥車廂裏又數他最年輕,為什麼反倒買著了下鋪?也許人家把他當成了搞長途販運的暴發戶。他真想跟兩位首長中的一個對換一下鋪位,一看人家那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隻好坐在角上,臉朝窗戶,數著路基旁邊急速閃過的電線杆子……
土地愈見於黃和焦枯,大片大片的荒廢著,不知為什麼不種莊稼?也許是種了也不長。偶爾有麥田從眼前閃過,那麥苗也像老人的頭發一樣幹赤糊拉。惟獨三三兩兩在田間勞作的年輕人,穿著甚是鮮豔,給黃色田野增加了一點生氣。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光禿禿,灰糊糊,全是石頭,寸草不長,沒有一點綠色。有時騰起一片煙塵,響起隆隆炮聲。邵南孫立刻覺得身上燥熱,口裏發幹,便端起茶杯喝了口涼茶。他想起了自己的鐵弓嶺,那才叫山,雖然也有石頭,但石頭上長滿青苔,石頭縫裏長著大樹、青草和野花。不可想像:這裏的山上竟不長植物,像一片沒有生命的死山,沒有綠色和水,這裏的人怎麼生活呢?
他忽然想起了崔明,自己此行似乎有點莽撞了。應該先到崔明的老家去一趟,他若複員了呢?
自己千裏迢迢地跑來,倘若撲個空,可太冤枉了。
他此刻意識到,自己匆匆忙忙地離開福北,不單是為了找崔明調查花露嬋的死因,他似乎在躲避什麼,想離開福北,散散心,清醒一下頭腦。他在福北的日子過得太熱了,名譽、地位、房子、女人等等一切令人羨慕的東西,他都有了。要知道,人都是喜歡熱鬧的,有誰喜歡冷寂呢?倘若是坐在火山口上似的那種熱乎乎,自當例外,那種熱可受不了!他在福北享受的是哪一種熱呢?為什麼他不快活呢?那些女人帶給他的隻是暫時的刺激,別人的頌揚、笑臉也隻能滿足他一時的虛榮心,熱鬧過後,他骨子裏立刻會感到冰冷。他一路上悶悶不樂,老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丟失了什麼東西。按理說他的臉已經正過來了,仇也算報了(隻不過對有些人不是自己親手報的仇,不那麼痛快),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究竟還缺少什麼呢?為什麼沒有勝利者那陶醉般的歡悅?
他在福北那種表麵上的熱熱鬧鬧,跟對麵那對老夫妻的歡樂在質量上是無法相比的。他失去了寧靜,失去了真情,失去了真誠的歡樂,失去了生活中最充實的東西。他現在依靠的資本並不是文化局副局長的頭銜兒,而是他自己創建的蛇傷研究所和那幾部被人吹捧了一下的作品。若如此熱鬧下去,丟了根據地,寫不出驚人的新作,一旦老本吃光,又當如何呢?一道寒意掠過他的脊梁。
然而更叫他感到有愧的是,現在想起花露嬋的時候越來越少了,那種陣發性的刻骨銘心的痛苦也減弱了,正像一個他最不佩服的哲學家所預言的一樣——他也具備一般人所具有的偉大本能。那就是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也要逃避自我反省。他不是老用這樣的話來敷衍自己那尚未完全泯滅的良知嗎?人生的成功並不等於自己就得到了新生,反正他的靈魂和肉體已經不完善了,他的生活永遠不會再得到淨化了……
廣播員的聲音突然嚇了他一跳,麻姑屯車站到了,這是他的目的地。好在他隻帶著一個手提包,急忙收拾一下,向教授夫婦點頭告別,沒有理會那兩位部隊首長,急匆匆走出了車廂。
麻姑屯車站很小,下車的人也不多,車站工作人員都懶得檢查他們的車票。邵南孫猜測,這麼小的車站為什麼級別那麼高?連特別快車都要在這兒停一下?可能跟一七七部隊有關。他去向一個穿鐵路製服的老年人問路,不待老年人張嘴,周圍有好幾個本地打扮的人搶先給他指點方向:“向西順著一條公路走十幾裏地,翻過幾個土丘,就是一七七部隊的營房。”果然不出所料,一七七部隊在這一帶大概是盡人皆知,他不必擔心會迷路。隻是沒有公共汽車,完全靠兩條腿走這十幾裏地。他對自己的腿還是有信心的,爬山走路全不在乎!沒有走出去多遠,邵南孫就嚐到這禿山荒嶺的味道了。路邊沒有一棵樹,連那些稀落落的野草都被太陽曬得發蔫,時而有軍用汽車飛馳而過,卷起一陣黃土。幹燥的熱風像火一樣灼人,他那習慣於濕潤氣候的皮膚簡直要被吹裂開來。將近中午,陽光愈發肆虐,像鐵鉗子一般夾著他的皮肉。
已經走出了一個多小時,還看不見營房的影子。鬼知道當地人說的十幾裏路到底準確不準確?
前麵又一座禿山,公路繞山拐彎了。山腳有一棵大柳樹,孤零零的,綠陰如蓋,大樹旁邊還有一問石頭房子。邵南孫緊走幾步,想到樹底下歇一會兒,再打聽一下有沒有近路可走。早有幾個過路人坐在樹下乘涼。大柳樹長得十分壯觀,十幾條粗大的根須拔出地麵,緊緊擁抱著底下的泥土,裸露著的部分已被乘涼人的屁股磨得光滑發亮,樹幹粗如牛腰,枝葉繁茂。真是奇怪,別處一棵樹沒有,它卻長得這般旺盛!石頭房子是一家私人商店,一位大嫂笑著跟他說:“同誌,喝汽水嗎?”“好,來一瓶兒。”邵南孫正是口幹舌燥,一邊喝著汽水,一邊打量這個小商店,煙酒糖果、日用小百貨,東西還真不少。他不覺稱讚主人的聰明,“大嫂,你把商店建在這兒真是太好了,一定能賺不少錢。”“唉,像我們這老實巴交的人,小打小鬧,能賺多少錢!不過是給大夥預備個方便罷了。”大嫂歡眉笑眼,神色爽朗,“你吃點杏嗎?新摘下來的,保證不酸。”邵南孫嘴裏想吃。櫃台裏放著一堆核桃大小的黃杏,甚是饞人。隻是沒有水洗,他不敢人口,隻好搖搖頭。在交還汽水瓶子的時候,他向大嫂問路:“從這裏到一七七部隊營房還有多遠?”“七八裏地。”邵南孫咂咂舌頭,“還有這麼遠!有沒有一條近路?”大嫂說:“小路要爬山,能近三裏地。”邵南孫高興地說:“我也是從山裏來的,不怕爬山。”熱情的大嫂走出石頭房子為他指路,“從我的房子後麵上山,看見那座崔班長墳了嗎?在墳旁邊有條小路,一直向西,過了山就能看見營房。”邵南孫道了謝,抄近路上山。走了沒多遠,果然看見一座用石頭砌成的墳墓,他瞟了一眼,心裏陡然一驚,墓碑上刻著“崔明班長之墓”幾個字。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湊近了再看,果然是崔明的墓,旁邊還刻著“麻姑屯大隊全體革命群眾立,一九七六年三月廿日”。為什麼老百姓要為一個戰士修墓?其中定有緣故。
邵南孫轉身又跑回柳樹底下,大嫂一見他的神色嚇了一跳,“同誌,你怎麼啦?”“那個崔班長是福北的兵嗎?”“哎呀……反正是南邊的人。”“他是怎麼死的?”“同誌,這說起來可話長了。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我是他的老鄉,這次專程來看他。”“呀,他死了三年多了……”邵南孫擦著汗,大嫂主動又為他打開一瓶汽水,遞給他一把扇子。
“崔班長真是個好人。唉,要是現在,他就不會死了,家家戶戶多少都有了一點錢,誰還去搶飛機!”“搶飛機?”“周總理逝世的那年春天,有架客機撞在落鷹山上,正好掉在我們麻姑屯。那時候大家都窮瘋了。飛機掉下來以後,先得到信的人就把飛機上的皮箱、手表和值錢的玩意兒搶走了。第二批得到信的人把死人的衣服扒走了。最後知道信的人隻好拆飛機,弄點破爛兒也能賣點錢。誰叫大家窮呀,眼睛都紅了!可是那事做得也太缺德了,飛機上的人都死了,一個個被扒得精光,怎麼跟人家家屬交代呀?
“上級叫一個連長帶著崔班長和十幾個戰士趕到現場,阻止大夥搶飛機,命令群眾把搶走的東西拿回來。沒有人聽呀!家家都拿了,連隊長、支書家都不例外,可都說沒拿。那些沒得到大好處的人就拚命拆飛機,見什麼搶什麼,早來的吃塊肉之晚來的還不讓喝口湯嘛!上級有命令,勸說不聽就可以開槍,打死白打,得維護國家的臉麵。連長見大夥都瘋了,就命令崔班長開槍。他朝天打了一槍,不管事。大家心裏有數,知道他是嚇唬人,反正不敢朝老百姓開槍。人民的子弟兵怎麼會打人民呢!誰想到崔班長見鎮唬不住老百姓,就朝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大家嚇傻了,這才停止搶飛機。”一陣驚駭震顫著邵南孫的心頭,他想像著那野蠻和恐怖的情景,神經仿佛被徹骨的寒意凍結住了。
崔明這個二愣子式的造反派小嘍囉,怎會做出如此驚人之舉?他見過花露嬋的死,見過武班侯的傷,見過花嘯天的眼睛是怎樣被打瞎,知道什麼是罪惡;是因為於心不忍,不願再向無辜開槍呢,還是別有原因?不管怎麼說,崔明成了英雄。他這一來可以洗淨一切,把自己肉體和靈魂上的一切汙垢都洗刷幹淨,也驚醒了因貧困而變得野蠻的百姓。看來,每個人都可以用他自己的方法找到他自己的真理。百姓窮到發瘋的地步,不是他們的過錯,崔明沒有向他們開槍是太對了!邵南孫問大嫂:“你的店裏有燒紙嗎?”大嫂搖搖頭,“現在哪還有賣那種東西的,得自己砸眼兒。”邵南孫沒有再說話,回到崔明的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他正遊移,還有沒有必要去一七七部隊……大嫂揚手招呼他,為他攔了一輛部隊的汽車,叫他搭車去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