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餘睹的夫人倒在地上,既未死,也未傷。寶劍是從她的鼻尖前帶著風聲砍過,她是被驚嚇失神而栽倒的。耶律餘睹在揮劍前的一刹那,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手提寶劍呆怔片刻,依然怒氣不息地說:“滾起來,莫躺在地下裝死!”
都護夫人這時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仍活在人世。她掙紮站起,整整衣裙,帶有幾分怯意地說:“夫君,你,為何對我要下此絕情?”
“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都護夫人看看丈夫,心中有些緊張,櫻唇發顫,銀牙輕磕,並且稍稍顯得口吃,“我與夫君琴瑟和鳴,相敬如賓,逐日裏舉案齊眉,謹守婦道,實在不明白什麼地方得罪了夫君。”
“你還想騙我,以為我蒙在鼓裏嗎?”耶律餘睹從懷中取出一物,狠狠摜在地上,“拿去仔細看,你幹得好事!”
地上是一枚銀製的同心鎖,兩株心狀的蓮花,花蕊裏各有一隻鳳和凰,交頸連在一起。下部綴著手指長的流蘇,上邊凹陷連接處有一圓孔,本應穿掛一條細細的金鏈,如今卻是孔洞也豁了,金鏈更是不見。
都護夫人一見此物,臉色立刻煞白,並且不由自主地“啊”出聲來。
“夫人,這同心鎖為何豁了?金鏈又何在?”耶律餘睹冷冷地逼問。
都護夫人雙目失神,同心鎖在她眼前不住晃動。她怎會忘記,洞房花燭之夜,席終人散,隻有她和丈夫對坐紅燭燈邊。年輕英俊的耶律餘睹,親手將這同心鎖掛在她貼肉的胸前。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把自己如雪的酥胸展現在一個男子麵前。丈夫把手搭上她的雙肩,豐厚的唇緊挨她滾燙的唇上,充滿柔情蜜意的絮語,象蜜糖流進心田:“讓我們並蒂同心,永遠,永遠……”這聲音近如昨日,又晃如隔世十‘分遙遠。同心鎖豁了,這究竟該把誰怨?
“你怎麼不說話!”耶律餘睹暴跳如雷,“你回答我!”
夫人已經淚蒙雙眼,叫她怎麼說呢?八天前的一幕,如今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端陽佳節,夫人進宮去和三妹文妃見麵,偏偏不巧,也許是命裏注定,文妃去了大姐府中。她轉身剛要走出文妃居住的長春富,迎麵與天祚帝撞見。她趕緊跪地參拜,恭請聖安。
天祚帝看見她,喜得笑容滿麵,當即伸手相攙,並挽留她回宮坐候,說是文妃很快就要回轉。她怎敢違旨,重又走進長春富,低垂粉麵正襟而坐,不敢舉目不敢開言。天祚帝說什麼讓她不必拘禮,傳旨下去吩咐擺宴,要她莫礙君臣名份,隻看做是大姨在妹夫麵前。她推不掉走不了,隻得權且陪飲三杯兩盞,不由得桃花上臉,頭暈目眩。誰知那威嚴至尊的天子,竟然也意馬心猿,斥退太監宮娥,突然把她攬在胸前。怎麼辦?怎麼辦?想起夫君,想起孩子,她決心以死抗拒,不使此身受辱。然而,天子變了臉,龍音響耳邊,如果膽敢不從,即要橫加罪名,不隻自己性命難保,還要滿門抄斬。怎麼辦?怎麼辦?想起夫君,想起兒男,隻有忍辱含淚,任憑皇上輕薄一番。記得是天子下手強扯衣裙時,將那同心鎖鼻兒扯豁,金鏈拉斷。待到穿衣裙,整衣裳時匆忙間拾起同心鎖,倉促放入袖裏。到家後次日清晨想起,同心鎖已經不見了,不知失落何處,更不知何時到了夫君手裏。
古語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真想尋短見了此一生。跳井?投環?可是她想想不能做,死隻能解脫自己,而會給親人帶來更大苦難。也許天子報複,難免醜事外傳……為了夫君,為了孩子,也隻好忍辱偷生,明明是心如刀絞,在人前還要裝出笑臉。實指望把這事永遠埋在心底,誰料想夫君已知端倪。怎麼辦?怎麼辦?蒼天啊!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說!”耶律餘睹又咆哮起來。
夫人搖搖頭,揀起同心鎖,愛撫地貼在胸前,清淚無聲地流下雙頰,膽怯地望著丈夫:“你能容我修補一下,重新掛在我的心上嗎?”
耶律餘睹的感情還處於極端痛苦中,一巴掌將銀鎖打落:“你已經不配掛它!”
夫人感到心如刀宛:“難道這隻是我的過錯?我怎麼能掙脫一個帝王的魔掌!”
“你可以死!以死保得清白,你為什麼不死?”耶律餘睹怒罵,“水性楊花,苟且偷歡!”
夫人最怕男人這樣看自己,這種委屈真比下油鍋還要難受:“我死,羔羊在虎穴,能由我自己?”
“那你為什麼現在不死!”耶律餘睹仍在高聲喊叫,“一回來你就可以立刻死!難道還想承雨露之恩嗎?”
這話更是使夫人傷心透了:“沒想到你競這樣絕情無義,我們夫妻一向恩恩愛愛,難道你都忘記?我是留戀人生,留戀你,留戀兒子,但是我更怕這醜事張揚出去,敗壞你的名譽。如今我的心已死,軀體再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你快殺了我吧,死在你的劍下,魂魄到九泉我也會感激!”
人的感情往往是複雜而又奇怪,夫人主動請死,而耶律餘睹又不忍下手了。他手中劍放下又揚起,然後又放下,心中問自己,天祚帝以強淩弱,為什麼遷怒於賢妻?妻子受辱自己不能為其雪恥,反而在她受傷的心靈上再添一刀,這算什麼大丈夫!麵對昏君的淫威,自己身為大將,不也是無能為力?不也是怯懦如雞?為什麼要拿妻子出氣?他越想越覺慚愧,俯身去攙妻子:“夫人,賢妻,快快請起。”
夫人一時有些驚愕:“夫君,你?”
“全是為夫的粗莽,實在對不起你。”耶律餘睹不免麵紅耳赤,他又說了一番肺腑之言。
夫人受了感動,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嬌滴滴地叫了聲:“夫君!”便又委屈地飲泣。
就在這時,統領來到,夫人趕緊背過身去麵牆而立。耶律餘睹聽罷稟報,吩咐統領先走,他又囑咐夫人幾句,隨後來到前麵。
“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攪鬧都護府?”耶律餘睹威風,凜凜地走過來.
“是我。”雁翎迎上幾步答道。
“你?”聽聲音耶律餘睹一愣,看麵貌又複一驚,象雁翎他又不敢相信,不由犯疑。
“難道還認不出?”雁翎又走近一步。
耶律餘睹證實了,看清了:“果然你是……”
雁翎怕他說漏嘴,趕緊搶過話:“大人,我有話單獨和你說。”
耶律餘睹立刻領悟了:“好,請到後麵書房。”
雁翎並不急於走,而是分派告訴,叫紫風扶碧雲去後麵房中休息,並要求馬上為碧雲和那個車夫治傷。
到了書房,夫人已回臥室。耶律餘睹忙問:“雁翎,你為何女扮男裝,這一切都是怎回事?”
“姨夫,您近來托病不上朝,不知朝中許多變故。”雁翎便將報子闖富送軍情,以及她箭射海東青之事,從頭講述一遍,末了說:“我懷疑肖奉先與女直人暗中勾結?”
耶律餘睹聽後,並不十分驚訝:“這些並不奇怪,如此昏君,難免天怒人怨,最終為女直人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