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卻很吃驚,在她心目中,姨父是保國忠臣,今日為何這般論調呢?她略帶責備之意說:“姨父此言差矣。您身為都護,肩負重任,決不該如此掉以輕心。”
“千名忠臣難扶一個無道昏君,他自做自受,與我何幹?”
“姨父,我父皇死活又當別論,難道你就眼看大遼亡國而袖手旁觀。若真被女直人侵入,城國被焚,生靈塗炭,難道你看著高興?你不覺愧對我們契丹人的祖先?”
“這……”耶律餘睹被問住了。
“我覺得,君臣之間的症結隻是私怨,臣子為國盡忠,為民盡力,乃是天職本份。”
“雁翎,國與君怎麼能截然分開呢?不過我身為大將,決不能坐視女直人有朝一日屠我同胞。你做得對,是要防患於未然。’
雁翎為說服了耶律餘睹而高興,她遍觀朝中文臣武將,感到隻有姨父才能挑起匡救大遼的重擔:“姨父,君與國可以分開。隻要國存,我父皇百年後,太子即位就可有變。說句犯上欺君之言,父皇無道了,還可另立賢主嘛!而一旦國家滅亡,我們就全成了喪家之犬。”
耶律餘睹不能不承認雁翎之言有理,同時又對她不想享樂,整日憂國憂民的精神所感動:“雁翎,你說得對,我們現在就共同審問那個車夫。”
車夫腿部傷口已被包紮,但走路仍然一瘸一拐的,進得書房來,耶律餘睹讓他坐下。車夫滿帶著敵視和不在乎的神氣,未及審問,他就先開口抗議:“我是女直使者的隨從,你們半路伏擊,將我砍傷拘押,大遼天子知道,決不會輕饒爾等。”
“什麼使者,什麼隨從?分明是奸細!”雁翎仍然是那身男子裝束。
“你是什麼人?‘我看你分明是盜賊!”車夫始終懷疑雁翎的身分。
“告訴你,他是我都護府的統領,專門緝拿行跡可疑之人。”耶律餘睹一拍桌案,“快說,你們此番假意出使到底是何居心?”
“出使當然是為和好。”車夫猛然覺出不妥,“你們無權審問我,必須立刻把我送回同文驛!”
雁翎冷笑一聲:“你聲稱和好,為何入夜後偷偷駕車出門?”
“我,我去拜訪樞密使肖大人。”
“真是可笑,”耶律餘睹問,“你小小隨從,有什麼資格拜訪?”
“這,使者在車內,我是送他們。”
“既然是拜訪,為何不在白天光明正大前去?”雁翎抓住要害,“又為什麼鬼鬼祟祟走後門?”
“這……”車夫語塞答不出了。
雁翎又開始攻心:“你還想為主子賣命嗎?難道忘了受。傷之後,黑衣人欲殺你滅口?”
“啊!”車夫怎會忘記那情景,若非這女扮男裝之人甩,劍救護,自己早已一命歸陰。
耶律餘睹趁熱打鐵:“事到如今,你的主子決不會再信任你。如果說出實話,我保你無事,而且還賞你一筆錢財,準你留下經商。”
車夫不由得低頭沉思,他很清楚,自己這種情況,就是回去主人也要暗中加害,不如和盤托出,以換得在大遼國存身。
雁翎見他動心,又進一步解除他的顧慮:“實不相瞞,我乃遼國公主,隻要你講清實情,我保你今生吃穿不愁,可在上京安家立業。”
車夫這才下了決心:“小人願意實說,隻求公主寬恕。”
車夫遂將真情道出。他說,女直渠帥完顏阿骨打近來勢力日漸強大,不堪繳納重賦,意欲反遼自立,因為對大遼朝廷情況摸不準,派使前來進貢,實為探聽虛實。特別是要查明遼國武備情況,才讓大將婁室扮做隨從……
雁翎和耶律餘睹聽後,互相交換一下眼神,心說果然不出所料,女直人已有反意。
“方才婁室夜訪肖奉先是何用意?”雁翎接著問。
“這個小人實在不知,”車夫又補充說,“我隻知帶去一份厚禮。”
“都是什麼禮物?”
“和進貢給大遼天子的一樣,但是還多一番。”
又盤問一陣,也問不出更多的情況了,耶律餘睹喊人來把車夫領下去,好生看護起來。然後問雁翎:“口供已有,你想怎麼辦?”
雁翎已經又有新的想法:“婁室和使者逃進肖府,決不敢公開出來,而又決不敢滯留,我們應立即派人去皇城四門,而且暗中派兵在肖府四外監視,隻要婁室和使者化裝出來,就務必將其生擒,到那時,任憑他們耍什麼花招,也都不管用了。”
“我們分頭行事,這邊交我,你進宮啟奏萬歲。”
二人又核計一番,便各自準備去了。
都護府夜審車夫之際,樞密使府中也未消停,雁翎所料果然不差,婁室與使者被追無路,隻好又逃入肖奉先府中。
且說肖奉先接受了女直入厚禮,他擔心萬一被人發現,才告訴婁室和使者從前門離開,而且布篷車循原路回去。並囑咐婁室要盡快走,因為再等一會就關閉城門了。送走婁室後,他又欣賞一下各樣禮物,這才到吻月樓裏愛妾的房中。
宮燈高照,錦帳飄紅,室內金碧輝煌,熠熠閃光。八寶龕中金佛像,青玉案上銀漏響,玳瑁箱裏藏珠寶,象牙床上臥嬌娘。更兼那珊瑚椅,瑪瑙缸,翠羽門,碧紗窗……這樁樁件件,與皇家有什麼兩樣!俏丫環捧來香茗,樞密使大人越思越想,禁不住心花怒放。
自從去年肖奉先以禦使欽差身分,巡察女直各部,他就與完顏阿骨打有了交情。那時各部爭相送禮,要交好欽差以獲得大遼天子青睞。但是阿骨打投注最大,禮物超過別人幾倍,肖奉先怎不知“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之理,他見阿骨打手下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阿骨打本人又雄威勇猛,心中便已有數,清楚地料到,阿骨打要謀求加封節度使決非其最終目的。他看出阿骨打力農積穀,練兵牧馬必有野心。但是他並不說破,而是佯做不知,也不奏明天祚帝。他要借助完顏阿骨打的力量,打擊耶律餘睹和文妃的力量,第一步爭取廢晉王立己妹元妃之子秦王,第二步再廢秦王自立,那時回過頭來再收拾女直人還不是易如反掌?因此,阿骨打送來厚禮他全部笑納,而且盡量為其提供保障,以待阿骨打興兵,他好趁亂實現自己的野心。
肖奉先打好算盤正要上床安寢,房門突然又被敲響,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大人可曾安歇?”
肖奉先好不心煩:“有事明天再說。…
“大人,是女直人求見。”
肖奉先一聽,就知情況有變,婁室為何去而複返?他趕緊穿好衣服,來到會客廳內。
婁室仍未定下神來:“肖大人,事情糟了!”
“為何這樣驚慌?”
“我的隨從被巡夜軍兵抓去了。”婁室把經過概述一遍。
肖奉先—聽也慌了:“此人可靠否?會不會供出一切?”
“我是帶來的親信,照理說不會招認,不過落到別人手中,我也不敢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