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入這天下武林中人視為禁地的惡人穀,竟和走入一個繁華而平靜的鎮市毫無不同。
燕南天腦中一片迷亂,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平生所遇的凶險疑難之事,何止千百,卻從未有如此刻般心慌意亂。他平生所闖過的龍潭虎穴,也不知有多少,但不知怎地,無論多凶險之地,竟似乎都比不上這安靜平和的惡人穀。
車廂中,有嬰兒的啼哭聲傳了出來,燕南天深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便瞧見前麵有扇門是開著的。
門裏,似有酒菜的香味透出。
燕南天大步走了進去。
典雅的廳房中,擺著五六張雅致的桌子,有兩張桌子上,坐著幾人淺淺飲酒,低低談笑。這開著的門裏,竟似個酒店的模樣,隻是看來比世上任何一家酒店都精致高雅得多。
燕南天抱著嬰兒進去,找了張桌子坐下,隻見這酒店裏竟也毫無異樣,飲酒的那幾人,衣衫華麗,談笑從容,哪裏像是逃亡在窮山中的窮凶惡極之輩?燕南天更是奇怪,卻不知愈是大奸大惡之人,表麵上愈是瞧不出的。若是滿臉凶相,別人一見便要提防,哪裏還能做出真正的惡事?
忽見門簾啟動,一個人走了出來,這人矮矮胖胖,笑臉圓圓,正是和氣生財的酒店掌櫃。
燕南天沉住了氣,端坐不動。
這圓臉胖子已笑嘻嘻走了過來,拱手笑道:“兄台遠來辛苦了。”
燕南天道:“嗯。”
那圓臉胖子笑道:“三年前聞得兄台與川中唐門結怨,在下等便已盼兄台到來,不想兄台卻害得在下一直等到今日。”
燕南天道:“哦?”
這時他心裏才知道這些人已將自己錯認為“穿腸劍”司馬煙了,但麵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那圓臉胖子揮了揮手,一個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綠衣少女,姍姍走了過來,秋波向燕南天一瞟,萬福道:“您好!”
燕南天道:“哼,好。”
那圓臉胖子大笑道:“司馬先生遠來,沒有心情與你說笑,還不快去為司馬先生熱酒,再去為這位小朋友喂碗濃濃的米湯。”
那少女嬌笑道:“好可愛的孩子……”
眼波轉動,又向燕南天瞟了一眼,燕子般輕盈,嬌笑著走了。
燕南天目光凝注著那圓臉胖子,暗道:“此人莫非便是‘笑裏藏刀,笑彌陀’……瞧他笑容如此親切,對孩子也如此體貼,又有誰想得到他一夜之間,便將他恩師滿門殺死,為的隻不過是他那小師妹,罵了他一聲‘胖豬’而已。”
思念之間,那少女竟又燕子般飛來,已拿來一盤酒菜,酒香分外清冽,菜色更是分外精美。
那圓臉胖子笑道:“兄台遠來,想必餓了,快請用些酒菜,再談正事。”
燕南天道:“嗯。”
他口裏雖答應,但手也不抬--他若是抬手,便為的是要殺人,而絕不會是為著要喝酒吃菜。
那圓臉胖子笑道:“別人隻道我等在此穀中,必定受罪吃苦,卻不知有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在一起,怎會吃苦?此間酒菜之精美,便是皇帝隻怕也難能吃到,這做菜的人是誰,隻怕兄台萬萬想不到的。”
圓臉胖子道:“兄台可曾聽說,昔日丐幫中有位‘天吃星’,曾在半個時辰中,毒死了丐幫七大長老……”
“啪”地一拍桌子,大笑道:“這當真是位大英雄、大豪傑呀,做菜的人便是他!”
燕南天暗中吃驚,麵上卻淡淡道:“噢。”
那圓臉胖子突然大笑道:“司馬兄果然不愧我輩好手,未弄清楚前,絕不動箸,其實司馬兄你未來之前,在下等已將司馬兄視為我輩兄弟一般……”
舉起筷子,對每樣菜都吃了一口,笑道:“喏……司馬兄還不放心麼?”
燕南天暗中忖道:“他們既然將我認做司馬煙,正是我大好機會,我得利用此良機,先將那惡賊江琴的下落打聽確實,再出手也不遲,此刻我若堅持不吃,豈非要動人懷疑?何況,他們既將我當作司馬煙,就絕不會下毒害我。”
此刻他算來算去,都是吃比不吃的好,當下動起筷子,道:“好!”立刻就大吃起來。
幾樣菜果然做得美味絕倫,燕南天立刻就吃得幹幹淨淨--想到吃飽也好動手,他吃得自然更快。
那圓臉胖子笑道:“‘天吃星’手藝如何?”
“好!”
“這位小朋友的米湯想必也快來了。”
“愈快愈好。”
“等這位小朋友吃完米湯,燕大俠你就可出手了。”
燕南天倏然變色,道:“你……你說什麼?”
那圓臉胖子哈哈大笑道:“燕大俠名滿天下,又生得如此異相,我哈哈兒縱是瞎子,也認得出燕大俠的,哈哈,方才我故意認錯,隻不過是先穩住燕大俠,否則燕大俠又怎肯放心吃‘天吃星’以獨門迷藥作配料的酒菜?哈哈……”
燕南天怒喝道:“好個惡賊!”
飛起一腳,將整張桌子都踢得飛了出去。
那哈哈兒身子一縮,已在一丈開外,大笑道:“燕大俠還是莫要動手的好,否則藥性發作更快,哈哈,哈哈……”
燕南天隻覺身子毫無異狀,還怕他是危言聳聽,但暗中一提氣,一口真氣果然懶懶地提不起。
他又驚又怒,飛撲了過去,鐵掌揮出。
那哈哈兒卻笑嘻嘻地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但燕南天鐵掌還未揮出,身子便已跌落下來,四肢竟突然變得軟綿綿,那千斤神力卻不知到哪裏去了。他耳畔隻聽得哈哈兒得意的笑聲,那嬰兒悲哀的啼哭……笑聲與哭聲卻似乎離他愈來愈遠……
漸漸,他什麼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