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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慧隨著她的手指去看那所西式樓房。他聽見這句問話心裏很高興,但是他依舊裝出頑皮的樣子反問道:“愛你又怎樣?不愛你又怎樣?”

“倘若你還愛我,那麼,你向我要求什麼我都答應你,”她慢慢地說完這句話,臉上起了紅雲。

“真的?”他驚喜地問。

“不要響,”她不等他的重要的話說出口,就用手勢止住了他。“父親在喊我!我去了,不要讓父親看見你才好。”她就把他留在岩石上,自己跳下去,走進樹叢中不見了。覺慧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似乎聽見叫“鳳兒”的聲音,真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覺慧在那裏等著,盼望她再來。雖然她並沒有叫他等,但是他相信她一定會來,而且他不知道走哪條路出去。他連自己怎麼會拿了一本書在人家的花園裏躺著的事也不能夠解釋了。他等了許久。

忽然他的眼前又現出紫色的影子,他知道是她來了。這一次她不像先前那樣地活潑了。她低下頭,慢慢地走著,好像在思索一件重大的事情。

她上了岩石,依舊坐在他的對麵。她垂著頭悲聲說:“我們的事情完了。”

他奇怪她的態度會變得這麼快,便驚疑地問:“什麼事情完了?”一麵捧起她的臉來看。她的一對眼睛哭得紅腫,臉上還有淚痕,方才看見的臉上的脂粉已經洗淨了。原來她一直哭了這許久!

“你哭了!什麼事使你哭得這樣傷心?”他惶恐地問道。

她的心事被他的話引起,她又哭起來。他極力安慰她。後來她的悲哀減輕了些,她才向他敘說她的事情:她的父親要把她嫁給一個中年官吏,因為貪圖多的聘金,同時還希望得到一官半職。她對父親說自己已經看中了別人,無論如何除了那個人不嫁。然而父親的決心是不能打消的。她就回到自己的房裏痛哭了一場。她說完,又埋下頭去哭。

覺慧覺得自己又落在深淵裏麵了。他記起來自己在這短短的一生中已經失去了不少的東西。他想,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夠讓這個失而複得的少女再失去了。他一定要拉住她。

逃!這個字像火花似地忽然在他的腦子裏亮了一下。他想,除了逃以外再沒有別的路了,便把這個意思告訴她。

她很高興地讚同這個計劃,並且破涕為笑地說她有逃的辦法。於是她跳下岩石,引著他走過曲折的小徑,走到了凹入的一段河岸。柳樹下鎖著一隻小船。她開了鎖,兩人急急地跳上船,蕩起槳來。

“水大,小船很難劃,要當心啊,”她對覺慧說,微微露出不安的樣子。

“不要緊,我會當心。現在隻有這條生路了,”覺慧這樣答應著。

船動起來,向對岸駛去。起初船流得很平穩,很快。但是漸漸地風大了,浪也大了。一個浪打來,好像就要吞掉這隻小船一般,小船顛簸得非常厲害。船愈往前進,河麵愈寬。起初還看得見的對岸,卻漸漸地退後了。他們兩個依舊用力蕩著槳,費了很大的力,小船還是在河中間顛簸,不能夠停,也找不到一個避風的地方。一個浪起來,好像一座山似地把他們壓倒了。接著頂上冒出來的白浪花又有力地向船上掃來。他們避得開就避,避不開就隻有忍受。上身的衣服完全打濕了,他們還不得不時時保護著眼睛。一個浪過去了,他們連忙用力劃幾下,讓船前進幾步。第二個浪一來又把船打得一顛一簸,使它完全失掉了抵抗力。

“我看,這樣劃無論如何劃不到對岸,”他絕望地說。

“可是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她憂愁地說。

“你看,那是什麼?”覺慧忽然掉過頭看後麵,驚恐地說。

一隻汽艇正開足了馬力從後麵追來。

“我父親追來了,快劃!”她的臉色馬上變成了蒼白,她用顫抖的聲音說了這句話以後,就握緊槳拚命地劃。小船在風浪中依舊走得很慢。汽艇卻越來越近了。

一個浪從右邊打過來,船身一動,幾乎翻倒了。兩個人連忙用力把船穩住,但是船依舊東飄西蕩。後麵響起了槍聲。一顆子彈向小船射來。小船上麵的兩個人都埋下頭躲避,子彈正從覺慧的頭上飛過去,落在水裏,馬上被一個大浪吞掉了。

後麵又放了一槍。這一次子彈來得低一點,剛剛落在覺慧的身邊,接著一股浪花直往小船裏射。小船往右邊一側,鳴鳳的手一鬆,那把槳馬上滑落在水裏了,一瞬間就被波浪送到了遠遠的地方。鳴鳳驚惶地叫了一聲。

“你怎麼了?”覺慧驚問道,一個大浪向他的臉上打來,他不覺咽了一口水。他還死死地握著槳,並不揩去臉上的水花。他用了極大的努力忍耐著,等他能夠睜開眼睛看時,小船跟汽艇中間的距離更縮短了。那一條白的水痕挾著吵鬧的響聲直向他們奔來。

“我們還是劃回去吧,”少女的臉色顯得更蒼白了,她一臉的水珠,就像是狼藉的淚花,頭發散亂地貼在額上,她驚恐地說,“現在逃不掉了!還是讓我回去吧,免得連累了你。我是不要緊的。隻要我回去,他們就不會害你。”她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覺慧不回答,隻顧拚命地劃船。可是他的力氣已經用盡了。在對麵她蒙了臉傷心地哭著,她的哭聲割著他的心。前麵是茫茫的一片白水,看不見岸邊。後麵是汽艇和它的響聲和人的叫喊。浪似乎小了一點,但是他的兩隻手和一把槳也終於無法應付了。就在這種絕望的情形中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拚命掙紮。他隻有一個念頭:不要失掉她。

然而希望完全消失了。他的手已經不能夠劃動這隻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了。他隻有等待滅亡的到來。他知道他一動手或者把身子一側他就可以把船弄翻,他們兩個就會一起葬身在水底。她不會再被人奪去了。可是他不能夠想到讓她死,他實在不能夠忍受這個念頭。於是他躊躇了。他停了槳,讓波浪來決定他們的命運,或者等汽艇來追上他們。……

他很快地看見人把她搶到汽艇上去,他站起來救她。就在這一刹那小船翻了,而且破碎了。他不知道這件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他倉卒間抓住一塊木片飄浮在水上。他看見她在汽艇上被人抱著,掙紮不脫。她的眼睛還不住地朝他這裏看。她向他伸出了兩隻手,她不住地揮動它們。她大聲哭喚他的名字。他拚命地高聲答應。他瘋狂地喚她。他忘了自己地嘶聲叫著,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放在叫聲裏麵。然而汽艇已經掉頭向歸路走了。

波浪壓住了她的聲音,她的麵影也開始模糊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她奪了去,而自己孤零零地飄浮在河上。沒有人來救他。汽艇終於看不見了。遠遠的隻有一線黑煙。黑煙裏仿佛還現出她的絕望地掙紮的姿態。波浪的聲音裏也有她的悲慘的哀叫。河麵是那樣地寬。他覺得自己一點力量也沒有了。水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推他,拉他,他隨時都會放開手。他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但是他還癡癡地喚著她的名字。那一線黑煙已經看不見了,但是他的眼睛還呆呆地望著汽艇駛去的地方。他的手漸漸地放鬆了那塊木片。於是一個大浪卷來。眼前是無邊的黑暗。……

他的夢醒了。波浪沒有了,汽艇也沒有了。他躺在鋪涼席的床上,手裏抓著薄被的一段,緊緊地壓在胸膛上。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仿佛已經死過了一次。他慢慢地拉開薄被。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覺得眼角還留著淚痕。從麻布帳子裏他看見方桌上的清油燈發出半明半暗的燈光,屋子裏顯得死氣沉沉。帳子內響著一隻蚊子的哀鳴。窗外正落著雨,不知道已經落了多少時候了。雨滴在石板上就像滴在他的心上一樣。他知道方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夢。但是他還把它們記得很清楚,好像這些事真正發生過一般。他的心還很激動,他覺得有滿腹的話要找一個人來聽他訴說。他側頭去看睡在他身邊的哥哥,哥哥正含笑地酣睡著。哥哥也許做著好夢吧。他把哥哥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又接連噓了兩三口氣,然而過了一些時候,無名的悲哀又襲來了。

“注釋1”覺英讀的是《禮記》,覺群讀的是《孝經》,淑貞讀的是《女四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