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羅沉冤感天帝,千百餘世明磬。
知君一生秉正直,風骨棱棱謝雕飾。
嬌女含愁化玉郎,石頭城下傷春色。
道生寫到此處,不禁傷感起來,眾人亦皆歎息。子玉道:"據兩仙所雲,玉儂前身的真是道翁先生前世之女,今日相見,可謂有緣。"道生聽了子玉之言,不覺淚下。原來道生六十無兒,並且喪偶,孤苦一身,是以觸動心事,淒然流涕,便呆呆的看著琴言,琴言也呆呆的看著道生,各有感傷之態。眾人也呆呆的看他二人。忽然乩上又寫道:難得名花名士兼,長歌一紙示王髯。
丙寅三月初八日,請得眉山蘇子瞻。
道生寫完,眾人正要觀看,忽見乩上又寫道:"奉敕赴淩雲殿撰文,不能久留,去矣!"書完寂然不動。眾人一齊拜送,焚符釃酒,俱欣欣然有喜色。家童收拾了仙壇,大家就在樓中坐下,又將仙詩同讀了兩遍。
子雲吩咐家人在承蔭堂擺了四桌盛席,便對眾人道:"今日我有一言,上承仙命,下合人心,成了前因後果。兩仙乩上俱判玉儂為道翁前生嬌女。現在道翁無子,玉儂無父,我欲成此仙緣,要請道翁收玉儂為義子。玉儂雖失足於前,未嚐不可立身於後,想先生決不以世俗之見論人。未識玉儂之意如何?
而諸公以弟之言為然否?"道生尚未回言,子玉喜動顏色,即道:"玉儂若得道翁先生栽培,真是精金入冶,美玉成器。隻求道翁不以寒微為鄙,玉儂豈有不願之理?"次賢與吉甫等都讚成道:"這是極好的事,大約今日合當父子相逢,不然杜蘭仙何以特判出來,又單叫道翁上前,說明前因後果,不是也要撮合這件事麼?可見數已前定。"子雲接口道:"可勿三思,請到承蔭堂一拜就算了。"道生想道:"我看著琴言雖係優伶,卻無半點習氣,度香早說過他多少好處。況我也見過他好幾次,竟是毫無訾議的。若以為義子,倒是個千裏駒。況他天姿穎悟,略一指點,便可有成。而且兩次仙乩,都說前生是我的女兒,自然他也會天性相親。"主意已定,便道:"恐福薄老人,未必能有此佳兒。"眾人皆笑說:"先生太謙了。"琴言想道:"兩次神仙特為我判出前因後果,我看這位屈老先生,真是天下第一等人品,得他教訓,也不枉了一世。況前世又是父女。
但我斷沒有自己開口求人為父的理。"既而聽見子雲之言,又測度子玉之意,眾人竭力讚成,道生一口應允,便也滿心歡喜。
但終是麵嫩,答應不來,紅泛桃花,低頭不語。子雲道:"玉儂,你怎麼樣?道翁是極願意的了。況你們前生原係父女,今世自然天性未離,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何妨答應,有什麼害羞處說不出來的?"琴言目視子雲,將頭點了一點。子雲哈哈大笑道:"願意了,願意了!這也不是輕易遇得著的。"就讓眾人到承蔭堂,鋪了紅氈,次賢、子雲扶道生坐了,文澤、仲清拉過琴言來拜了八拜,道生受了。
眾人稱賀已畢,道生又謝了子雲,便說道:"弟是狐苦一身,並無家小,既承諸公雅愛作成,認為父子。但我比不得那有子嗣的人,單隻掛個名兒。我既認了他,自就與親生的一樣,要教訓他,並且要隨著我去,不知他心上何如?"子雲聽了,略一躊躇,即問琴言道:"這事要你自己作主意,旁人難以應答的。"琴言道:"這個自然,我又沒有父母,豈有不追隨的道理?"子雲讚了一聲"好"。子玉聽到此,未免有些傷悲,然也無可奈何,況從此琴言入了正路,故也喜多悲少。在琴言徹底一想,非但不悲,而且極樂。道生便叫過琴言來,說道:"從今以後,須要改去本來麵目,也不應常到外邊,在我寓裏讀書習字。出京日期也近了,你的名姓是都要改的,如今就依我的姓,改名為勤先,留你一個琴字在內,號就是琴仙。"眾人都說:"改得甚好。"琴言府首聽訓。子雲與子玉見了這個光景,頗覺淒然,以後就要另樣相待,正是從此"蕭郎是路人"了。
子雲便請入席。第一席是道生、子玉、吉甫、王胡子、琴言,二席是仲清、文澤、王恂、子雲、次賢,九個名旦分為兩桌,各自敘齒坐了三、四兩席。琴言坐在下手,拘拘謹謹,也不舉箸,甚覺可憐。倒是道生體恤他,道:"凡遇熱鬧場中,當言的即言,也不必過於拘謹,但存著個後輩的分寸就是了。"道生喝了幾杯酒,便與子玉、吉甫、王胡子談些閑話。王胡子道:"屈老先生,晚生這個請仙的本事如何?你說我是賺人麼?"道生笑道:"今日之事卻真稀奇,若不是我親眼見的,親手寫的,憑誰告訴我,我也不信。"又道:"胡兄,你往常請仙,也有這麼靈異麼?"胡子道:"今年過揚州時,在一個鹽商家扶乩,請的什麼楊少師,寫了一長篇,把他家閨門裏的事都寫出來了,嚇得那主人家磕頭如搗蒜的哀求,方才沒有寫完。第二次就要算今日了。往常請時,卻沒有這麼靈異。"子雲笑道:"今日說我們的詩中,也有兩句說著隱情,不過謔而未虐。"蕙芳咳嗽一聲,惹得各席都笑了。道生也笑道:"我也略猜著此,但不知是怎樣個始末,何妨與我說明?"子雲道:"我要說,又怕有人不依,我不說罷。"玉林對漱芳說道:"起初乩動的時候,我總當著你的手動,我想把我的手不動,教你寫不成。後來,不由得我的手也跟著動起來了。"漱芳道:"可不是,我先也打量是你作詭,及至寫了一句詩,我還疑感是作出來的,後來才知不是了。"春喜道:"我們扶的時候手要不動,那乩自己就會跳起來,比你們頭一回還動得快。"琪官道:"這神仙也不知怎麼來的,就這樣快,就像在這園子裏一樣,真是心動神知了。"蘭保道:"那杜蘭仙與玉儂同姓,所以關切得很,把他的前事都說出來了,總成了這件好事。"寶珠道:"我們前生,就不知道是什麼人轉生的。吉甫說他也會請,我要看看,總未遇巧。"素蘭笑道:"你的前生不是說是個尼姑呢?"寶珠不覺得臉一紅,笑道:"你怎麼知道?"素蘭道:"我聽見你自己說的。"寶珠笑道:"我竟忘記了。"因遠遠的看著吉甫一笑,大家也不覺笑了。
道生來了一天,便要早回,對琴言道:"明日我著人來接你罷。"子雲道:"先生何不搬來,那寓裏有甚好處?"道生道:"這個最妙。我心上不好講,又要攪擾。我還要細細把你的園子逛一逛呢!"諸名士道:"若得道翁先生住在園裏,更有趣了。"次賢道:"前年園亭成後,一切布置倒也罷了。隻有一樣,各處的聯匾,都是草創時定的。後來改造起來,往往有些不合適了。且書字撰句,就是我們二人,並無第三人斟酌。
至今日看去,似覺草草。昨日我與度香商量,尚須添的添,換的換,非道翁及諸兄手筆不可。"仲清道:"我們究竟還沒有逛到。須盡一日之興,遊到了,方可擬題。"子雲道:"含萬樓下,我想刻一篇怡園序,要借重道翁。明日搬來,第一就要請教這篇序。"次賢笑道:"他還沒有搬進來,你倒先索房租了。"說得眾人大笑。道生約定明日即移過來,與琴言同住。
以後琴言就改了姓屈,稱為屈勤先,人叫他號是琴仙,不叫琴言了,看官須自記明。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