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得一點都不好看,看起來卻又偏偏不難看。
他年紀已不小,身材很高大,笑起來卻像是個孩子。
元寶覺得這個人很有趣,而且忽然發現吳濤好像也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討厭的人總是會讓人覺得很討厭,有趣的人總是會讓人覺得很有趣。
這道理雖然就像是“雞蛋不是鴨蛋”那麼簡單,有些人卻偏偏還是喜歡做些讓人討厭的事。
這個人從人叢中走出來時還在笑,帶著笑對吳濤說:“名滿天下的武林高手我也見過不少,今日能見到閣下這樣的功夫,才算真的開了眼界。”他故意歎了口氣,“隻可惜我還是覺得有一點點遺憾。”
“哦?”
“遺憾的是,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樣稱呼閣下?”這個人說,“應該是吳先生?還是孫大老板?”
他又笑了笑:“也許我還是應該稱你一聲李將軍才對。”
吳濤反問:“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我沒關係。”這個人笑道,“你就算叫我孫子王八蛋都沒關係。”
元寶忽然笑了,露出了兩個深深的酒窩:“如果你是個王八蛋,你老子是什麼?是個王八?”
人叢中已有人在怒喝,這個人卻把他們壓製了下去,還是帶著笑說:“你叫我王八蛋,我並不一定就是王八蛋,不叫王八蛋的人反而可能是個大王八,這完全是兩回事。”
“有理。”元寶問他,“你到底是不是個王八蛋呢?”
“我看起來像不像?”
“不像。”元寶眨著眼,“你看起來最多也隻不過像個混蛋而已。”
這人大笑,笑得真的很開心,連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你看起來也不太像元寶。”他說,“就算有點像,也隻不過像我小時候用麵粉泥巴搓成的那一種,而且發了黴。”
元寶也大笑,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一個是發了黴的泥元寶,一個是不大不小的中級混蛋,原來我們兩個都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是好東西,我不是東西。”這個人也眨了眨眼,“我是人。”
吳濤一直盯著他,忽然問他:“你是不是姓田?”
“是。”這個人隻有承認,因為他確實姓田。
“你就是田花的兒子田雞仔?”
“我就是。”
“你為什麼一直不肯說出來?”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為什麼要讓你知道我是誰?”田雞仔說。
“你知道的已經夠了。”吳濤說,“我知道的也夠了。”
“我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你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你就是來找我的人!”吳濤說。
他眼中精光閃動:“我也知道你的腰帶裏有一柄吹毛斷發、可剛可柔的緬刀,懷裏還藏著十三枝田花昔年成名的暗器飛花旗。”
田雞仔歎了口氣,苦笑著問:“天下還有沒有你不知道的事?”
“有一樣。”
“哪樣?”
“你是找我來的,而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你的腰畔有刀,懷裏有暗器,一伸手就可以拔出來。”吳濤冷冷地問,“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因為我不配。”
這句話有些人死也不肯說,田雞仔卻笑嘻嘻地說了出來,還說:“連我們老爺子都說我不配做你的對手,我怎麼敢出手?”
“你為什麼要來?”
“我隻不過想來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已。”田雞仔說,“隻可惜你真正的對手已經到別的地方去了,否則他也一定會來的。”
“他是誰?”
“蕭峻。”田雞仔說,“心腸如鐵石,出手如閃電,丐幫新設的刑堂堂主蕭峻。”
吳濤冷笑:“你認為他配做我的對手?”
“他自己也說他可能也不配。”田雞仔歎了口氣,“隻可惜他非要試一試不可。”
“他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已經去找你了,已經去了半天。”
“到哪裏去找?”
“他算準你一定會到賭場去找買動了丘不倒的那些人。”田雞仔說,“現在說不定還在那家賭場裏等著你。”
“你為什麼不去?”
田雞仔又歎了口氣:“因為我比較笨,這種事我總是算不出來的,所以隻有坐在屋裏等,想不到傻人有傻福,他沒找到你,反而被我等到了。”
剛才吳濤那幾聲大笑,一闕悲歌,聽不見的人恐怕很少。
元寶忽然問他:“我們去不去?”
“到哪裏去?”
“到賭場去。”元寶說,“我還沒看過真正的賭場是什麼樣子。”
吳濤眼中又露出了精光,淡淡地說:“你很快就會看到了。”
元寶立刻開心起來,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仇敵、多少殺機都已潛伏在那賭場裏,好像也忘記了蕭峻是個多麼可怕的人。
他隻想趕快到那裏去,而且還要好好地去賭他媽的兩把。
田雞仔也開心起來。
“好,我帶你們去。”他說,“如果你沒賭本,我還可以借給你。”
“你有錢?”
“當然有。”田雞仔道,“大把大把的錢。”
他居然真的掏出了一大把,隻可惜都是些銅錢和散碎銀子。
“你的大把錢就隻有這麼一點?”元寶顯得很失望。
“這已經是我的全部財產了,你還嫌少?”
元寶苦笑著搖頭:“看起來你這有錢人跟我這個小叫花也差不了太多。”
田雞仔忽然板起臉,正正經經地說:“一個人的財產絕不能多,要左手拿過來,右手花出去,才花得痛快,花光了之後無牽無掛,更痛快極了。”
“有理。”元寶讚成。
“一個人的財產如果太多,花又花不光,送掉又心疼,又怕被偷被搶,又怕被詐被騙,又怕別人來借,死了後也帶不走一文,那就不痛快了。”
“有理。”
“隻要能花得痛快,就是個有錢人。”田雞仔說,“所以我是個有錢的人。”
“你絕對是。”
“所以我這個有錢人的全部財產就隻有這麼多,既不怕被偷被騙,也不怕別人來借。”田雞仔說,“所以隻要你開口,我就借給你。”
有人肯借錢給你,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想不到元寶忽然又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居然問田雞仔:“你要不要抵押?”
“不要。”
“要不要利息?”
“也不要。”
這種條件之優厚已經很少有,元寶居然還要再問一句:“我可不可以不還你?”
田雞仔笑了。他問元寶的話比元寶問他的更絕:“我可不可以不要你還?”
“可以。”
元寶回答得真痛快極了,而且一下子就把田雞仔的全部財產都拿了過來。
像這樣借錢的人固然天下少有,像這樣借給別人的恐怕更少。
可是兩個人都很開心。
“如果我是孫大老板,我們就不會這麼開心了。”田雞仔說,“因為我若有他那麼多錢,就絕不肯把我的全部財產借給你,你也不敢問我借的。”
元寶大笑:“幸好你不是孫大老板,隻不過是個不大不小的中級混蛋而已。”
“一點都不錯。”
可惜元寶還是錯了!
他根本用不著借賭本的,因為他們到了那賭場後,賭的絕不會是錢。
他們要賭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