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也有些顧慮。”父親的聲音。
“最大問題是生存質量。有排異及感染等並發症因素?。”母親講,“徹底治愈了,而且排異關也過了,並發症也好了,這樣才算是無事件生存……不過,隻有這個方法能夠徹底治愈。”
“也是,哎。”
……
我對自力講,也許是上帝覺得我們發誓的時候不真誠,懲罰我呢。自立卻道,“若說不誠實,更應該懲罰我。他們看來,我犯下的罪,是對神的褻瀆。”
他又托起我的臉頰,認真的看著我說,“子璿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家裏一直催我早些抱結婚生子,也算是對他們的交代。”
“可——”
“沒有關係,他們管不到美國來。”
我稍微放下心。一直沒有向自立講過我和肖的事情,編了個簡單的故事告訴他,男朋友和別人結婚了,他也沒再追問,隻說,既然大家都結婚了就算了,各有各的生活,他會好好照顧我們。
又一日上午,母親請假和自立一起陪我去醫院做檢查,並著手辦理入院手續,我們已決定過兩天就住進來,準備進艙。折騰一上午還沒完,母親和我先回家,自立留在那裏等著醫院的人下午上班繼續辦手續。我吃完午飯以後便沉沉的睡去。一陣電話鈴將我從夢中驚醒,迷糊中聽見一串小孩子的腳步聲,“Hello,”居然是小娣接的,“媽媽——”
“噓!”母親的聲音,一定是怕吵醒我,叫小娣噤聲。
母親的聲音很小,聽上去象竊竊私語。我又迷糊過去。再一覺醒來也是下午三點半,小娣一人在房間裏麵擺弄玩具,不知什麼時候,母親已經出門去,奇怪。
我很快住進醫院,開始做移植前的各種準備工作。
我剃了個大光頭,戴著帽子。去N個科室檢查身體,做了胸透,B超,肺功能、心髒彩超等,由於有一些別的小問題,需要先做處理,這樣忙了好幾天。自立按照醫生指示準備好大部分進無菌艙後需要的生活用品。毓辰又從北京過來一趟,她說等我的好消息。
明日將進艙。今天難得的好天氣,秋高氣爽,空氣怡人。父親母親、自立、小娣一齊來了個大早,我住的單人病房不大,他們一來,顯得特別熱鬧。大家仍舊找些輕鬆的話題和我說,母親叫小娣將新學的兒童詩歌念給我的聽,咿咿呀呀的很好玩。不知不覺到過去兩個小時。正和父親擺談得興起,有人敲門,輕輕的三下,很有禮貌。自力過去開門。
這個瞬間,於我來說,應算我這一生中最為意外兼激動的一刻,來人還是那身熟悉的打扮,條紋襯衣深藍西褲皮鞋擦得很亮,帶著淡淡的香味,左腋夾著公文包,像是參加會議歸來。
自立朝他點點頭,又不知道應當怎樣招呼。我驚慌失措的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那種感覺又開始重蹈覆。
還是母親活絡,“啟華,你們兩個老朋友聊會……自立,我突然想起還有幾樣明天要帶進去的東西沒買,我們一同去商場看看吧。”
“好。”自立抱起小娣同母親一起出去。
他看見小娣的那一刻,臉上泛起那種又驚又喜的神色,久久沒有褪去。
“你來了。”父親對他笑笑,算是打招呼。
“啟華,好久不見。”
“你們聊,我出去辦點事。”父親緩緩退出房中。
一直害怕見到他,又好像一直都在盼著他來。
“你——”我離去的太久,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子璿。”他拉過凳子麵對我坐在床邊的位置,看得出來十分激動,聲音不似平常。
我想了想,擠出一個笑容給他,“剃光頭都叫你看到了。”
“不,不,我早該來。”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合著雙手捂上臉,又拿開,好像這樣可以緩解一些緊張。
“就是。現在都剃光頭了才來,多難看,見不得人。”我低下頭說。
他試探性的拉起我的手,我沒有掙開,他握得更緊,“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怎麼知道的?”我沒有回答他,反倒好奇。
“惠君告訴我的。”
“啊!媽媽?”
“是的,我在萬豪酒店門口看見一個人,很像你。問過小江,她說不是,你沒有回來,後來,我反反複複的想,還是不信,找了個工作日打電話去你家——”
“你想,我爸媽白天都不在,找不到人也不至於尷尬。”我打斷他。
“是。瞧,沒有人比你了解我……誰知道是小娣接的,你的母親聽了電話,她約我出來。”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好像怎麼也看不夠一般。
我這才明白,那日下午,母親出門,居然見他去了。從前,她那樣的不喜歡他。一切的一切,好像調轉了一樣。
“明日進艙。”我換了個話題說。既然來,不也是想了解我的情況麼。
“準備好了嗎?”他握著我的手,輕聲的問。手心有汗。
“基本上準備好了吧,還是有些忐忑。”如果說我不害怕,恐怕沒有人相信。
他握緊我的手,用力捏捏我的手指,想要安慰我,就像許多年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