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路多是沿畔,雖一邊靠崖,崖卻不貼身,一邊臨溝,望之便要頭暈,毛道上車輛不能通,交通工具就隻有扁擔、背簍。常見背柴人遠遠走來,背上如小山,不見頭,不見身,隻有兩條細腿在極快移動。沿路因為沒有更多的歇身處,故一條路上設有若幹個固定歇處,不論背百兒八十,還是擔百兒八十,再苦再累,必得到了固定歇處方歇,故商州男人都不高大,卻忍耐性罕見,肩頭都有拳頭大的死肉疙瘩。也因此這裏人一般出外,多不為人顯眼,以為身單好欺,但到了忍無可忍了,則反抗必要結果,動起手腳來,三五壯漢不可近身。曆代官府有言:山民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若給他們滴水好處,便會得其湧泉之報,若欲施高壓,便水中葫蘆壓下浮上。地方誌上就寫有:李自成在商州,手下善攻能守者,多為商州本地人;民國年代,常有暴動。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每縣都有榔頭隊、拳頭隊、石頭隊,縣縣聯合,死人無數,單是山陽縣一次武鬥,一派用石頭在河灘砸死十名俘虜,另一派又將十五名俘虜用鐵絲捆了,從岸上“下餃子”投下河潭。男人是這麼強悍,但女人卻是那麼多情,溫順而善良。女大十八變,雖不是苗條婀娜,卻健美異常,眼都雙層皮,睫毛長而黑,常使外地人吃驚不已。走遍丹江,洛河、乾佑河、金錢河,四河流域,村村都有百歲婦女,但極少有九十男人。七個縣中的劇團,女演員台架、身段、容貌,唱、念、說、打,出色者成批,男主角卻善武功,乏唱聲,隻好在關中聘請。

陝北人講穿不求吃,關中人好吃不愛穿,這裏人皆傳為笑料,或譏之為“窮穿”,或罵之為“瞎吃”,他們是量家當而行,以自然為本,裏外如一。大凡逢年過節,或走親串門,趕集過會,就從頭到腳,花花綠綠,嶄然一新。有了,七碟子八碗地吃,色是色,形是形,味是味,富而不奢;沒了,一樣的紅薯麵,蒸饃也好,壓?也好,做漏魚也好,油鹽醬醋,調料要重,窮而不酸。有了錢,吃得像樣了,穿得像樣了,頂講究的倒有兩樣:一是自行車,一是門樓。車子上用紅線纏,用藍布包,還要剪各種花環套在軸上,一看車子,就能看出主人的家景、心性。門樓更是必不可少,蓋五間房的有門樓,蓋兩間房的也有門樓,頂上做飛禽走獸,壁上雕花鳥蟲魚,不論幹部家、農夫家、識字家、文盲家,上都有字匾,舊時一村沒有念書人,那字就以碗按印畫成圓圈,如今全寫上“山清水秀”,或“源遠流長”。

我也聽到好多對商州的不遜之言,說進了山,男人都可怕,有進山者,看見山坡有人用尺二牙子钁在掘地,若上去問路,瞧見有錢財的,便會出其不意用钁頭打死,掏了錢財,掘坑將屍首埋了,然後又心安理得地掘他的地。又說男女關係混亂。有兄弟數人,隻娶一個老婆,等到分家,將家產分成幾份,這老婆也算作一份,然而平分,要櫃者,不能要甕,櫃甕都要者,就不得老婆……我在這裏宣布,這全是誣蔑!商州在舊社會,確實土匪多,常常路斷人稀,但如今從未有過以钁劈死過路人的事件,偶爾有幾個殺人罪犯,但誰家墳裏沒幾棵彎彎柏樹?世上的壞人是平均分配的,商州豈能排除?說起作風混亂,更是一派胡言,這裏男女可以說、笑、打、鬧,以爺孫的關係為最好,無話不說,無事不做,也常有老嫂比母之美談,但家哥和弟媳界限分明,有話則說,無話則避。隻是一下地幹活,男女會不分了老少、班輩,什麼破格話都可說,似乎一塊土地,就像城市人的遊泳池,男女都可以穿褲頭來。若是開會,更是所有人一起上炕,以被覆腳,如一個車輪,團團而坐。

商州到底過去是什麼樣子,這麼多年來又是什麼樣子,而現在又是什麼樣子,這已經成了極需要向外麵世界披露的問題,所以,這也就是我寫這本小書的目的。據可靠消息,商州的鐵路正在測量線路,一旦鐵路修通,外麵的人就成批而入,山裏的人就成批走出,商州就有它對這個社會的價值和意義而明白天下了。如今,我的寫這本小書的工作,隻當是鐵路線勘測隊的任務一樣,先使外邊的多少懂得這塊地方,以公平而平靜的眼光看待這個地方。一旦到了鐵路修起,這一小書就便可作賣辣麵的人的包裝去了,或是去當了商州姑娘剪鉸的鞋樣了。但我卻是多麼欣慰,多多少少為生我養我的商州盡些力量,也算對得起這塊美麗、富饒而充滿著野情野味的神秘的地方,和這塊地方的勤勞、勇敢而又多情多善的父老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