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龍口(3 / 3)

屋裏並不暖和,主人就到後坡去,在雪窩裏三扒兩拉,拖出幾節木頭來,拿了一把老長的木把斧頭,在門檻上劈起來。旅人大為可惜,說這木頭可以做大立櫃,做沙發架,主人隻嘿嘿地笑,幾下劈成碎片,在炕口前一個大坑裏燒起來了。火很旺,屋裏頓時熱烘烘的,屋簷上的冰錐往下滴著水兒。

夜裏睡在炕上,是六角錢,若再掏一元,可以包吃包喝,盡你享用。那火炕邊,立即會煨上柿子酒,烤上拳頭大的洋芋。一個時辰後,從火裏刨出來,一剝開皮,一股噴鼻香味,吃上兩口,便幹得喉嚨發噎,須主人捶一陣後背,千叮嚀萬叮嚀慢慢來吃。吃畢洋芋,旅人們已經連連打嗝兒了,主人就取了碗來,盛滿柿子酒讓你。你一開始說不會喝,也就罷了,若接住了,喝了一碗,必要再喝二碗。柿子酒雖不暴烈,但一碗下肚,已是腹熱臉紅,要推托時,主人會變了臉,說你看不起他。喝了二碗,媳婦又來敬酒,她一碗,你一碗,你不能失了男子漢的臉麵,喝下去了,你便醉了八成,舌頭都有些硬了。

天黑了,主人會讓旅人睡在炕上,媳婦會抱一床新被子,換了被頭,換了枕巾。隻說人家年輕夫婦要到另外的地方去睡了,但關了門,主人脫鞋上了炕,媳婦也脫鞋上了炕,隻是主人睡在中間,作了界牆而已。剛睡下,或許炕頭上的喇叭就響了,要麼是叫主人去開分地包產會,要麼是叫主人去開黨員生活會,主人起來了,????地穿衣服,末了把油燈點著。他要出門,旅人也醒了,趕忙就起來穿衣。主人說:“睡你的,我開完會就回來。”旅人肯定要說出什麼話來,主人用眼光製止了。

“你是學過習的?”主人要這麼說。

“學過習的?”旅人疑惑不解。

主人便將一條扁擔放在炕中間。旅人明白了,閉了眼睛睡覺。那燈耀得睡不著,媳婦不去吹,他也不敢動身去吹,燈光下,媳婦看著他,眼睛活得要說話。旅人就趕忙合上眼,但入不了夢,覺得身上有什麼動,伸手一摸,肉肉的,忙丟進炕下的火坑,輕輕地“叭”了一聲。一個鍾頭,炕熱得有些燙,但不敢起身,隻好翻來覆去,如烙燒餅一般。正難受著,主人回來了,看看炕上的扁擔,看看旅人,就端了一碗涼水來讓你喝。你喝了,他放心了你,拿了酒又讓你喝,說你真是學過習的人。你若不喝,說你必是有對不起人的事,一頓好打,趕到門外,你那放在炕上的行李就休想再帶走。重新睡下了,旅人還是烙得不行。主人會將一頁木板墊在褥下,你就會睡得十分地舒服。但到黎明炕便要涼了,涼得像一塊冰,需得起來穿了衣服再睡。

天亮起來,旅人便像親人一樣被招待了,你問那豬圈牆上,為什麼畫那麼多白灰圈兒?他會告訴說,冬天狼多,夜裏常來叼豬,但卻最怕這白圈兒,夜裏沒有聽到狼嗥嗎?旅人說未聽見,可能是睡得太死了。他就會又說,夜裏出來解手,常會遇見這東西的,它會裝著婦人的哭聲呢。旅人聽得直吐舌頭,說冬天在這裏投宿真不是輕鬆事,主人便又說,夏天的夜裏那才怕人呢,半夜裏,床下有吱吱聲,一揭褥子,下邊便有一條彩花蛇的。旅人嚇得噤了聲,主人卻說:“沒事,抓起來從窗口甩出去就是了。”接著嘿嘿一笑,好像隨便得很。

如果雪還在下,如果前邊的麻街嶺路還沒有修起,旅人們就要在這裏多住幾天了。那麼,主人們就會領你夜裏去放狐子藥。天明去收藥,或許,隻能見到狐子的腳印,還有的是狐子竟將那用雞皮包裹的烈性炸藥輕輕用土埋了,但常常是會收獲到被炸死的狐狸的。一起拿回來,將皮剝下,吃肉是沒了問題,就是旅人看中了那狐皮,一陣討價還價,生意也便做成了。

“你帶有書嗎?”

他們老是這麼問。一旦知道你是帶了書的人,就纏住你,要以狐皮換書,他們就會去叫來小弟小妹,兒子,女兒,翻你的書捆。孩子們最喜愛高考複習資料書,一換到手,就拿到火坑邊入迷地讀了。

清早起來隨便往每個人家裏走走,就會發現那晚輩的人和他們的父老不同:老一輩人愛土地,小一輩人最戀書。小的全不穿大襠褲,不紮裹腿,不剃光頭,都一身哢嘰,上衣口袋裏插一枝鋼筆,早晚還要刷牙,一嘴的白沫。做父母的就要對旅人說:

“趕明日路通了,你們把這幹淨鬼也帶去吧!”

說完,就作個謔笑,又說:

“刷刷就是了,那嘴裏有屎嗎?快去看你的書,隻要好好學,我們養你一輩子也行,若做樣子,就收拾了,幫我去賣些吃喝,一天也可賺四元五元哩!”

旅人已經和這裏山民交上朋友了,什麼話也就能說得來了。

“你們腳上的皮鞋走路不絆石頭嗎?”

“城裏的路沒有石頭。”

“真好,半年都穿不爛哩。”

“能穿二三年的。你們也可以穿嘛。”

“怕腳帶不動。趕明日到了縣上,該買台收音機了。”

“你們口袋裏真有錢哩。”

“有什麼呀,隻是手上活泛些了。”

說到這兒,他們就神秘起來,俯過身要問:

“你們在城裏,離政策近,說說,這政策不會變了吧?”

“變不了啦!”

“真的?”

“真的!”

他們就嘮叨起來,說這黑龍口是商州最貧困的地方,過了麻街嶺,沿川下去,那裏才叫富呢,麥裏秋裏收得好,副業也多,賺錢的門路多哩。

“我們這窮地方,還要好好幹幾年,要不你們城裏人來,光笑話我們了。”

從山溝下來,路過冰凍的河,又會碰見那個撿糞的老漢了。談開來,他說他是個孤老,在公路邊修了四個廁所,專供旅人們用的。那糞池十天半月就滿了,他便出售給各家,八分錢一擔。光這一樣收入,就夠他花費了。老漢很樂觀,和旅人談得投機。見一媳婦抱了小孩過來,就把小孩撐在手上,讓立楞楞,然後逗弄小孩的小牛牛,說:

“小子,好好長!爺爺這輩子是完了,就看你們了,噢!”

他樂滋滋笑著,逗弄著,愜意得像喝了一罐子醇美的酒,眼裏是幾分感慨,幾分得意,又幾分羨慕和嫉妒。有好事的旅人忙用照相機攝了這鏡頭,說要給這照片題名“希望”。

麻街嶺的路終於修通了。旅人們坐車要離開了,頭都伸出車窗,還是一眼一眼往後看著這黑龍口。

黑龍口就是怪,一來就覺得有味兒,一走就再也不能忘記。司機卻說:

“要去商州,這才是一個門口兒,有趣的地方還在前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