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了,十八年過去了,石門河和洛河依然流動,依然相彙,桃衝依然沒有被水衝去。隻是洛河上遊建了好多電站、水庫,河水漸漸小多了。那隻小小的渡船,再也沒有了。人們又在上走七裏的地方恢複那長長的列石和長長的雙木綁成的板橋。大膽的依然從上麵經過,膽小的就又繞十裏地去過那一條水泥大橋。人們再也不穿當年最時興的凡立丁布了,全穿上了的確良和滌卡。桃衝的桃樹花開花落,村裏人不免想起了老漢一家,覺得那家是委屈了,後悔當時那麼嫉恨人家,而懷念起老漢的精明和能幹,說那船擺得好,費也收得不多。“現在的政策是用著老漢那種人了,他要活著不走,該是萬元戶,要上縣城戴花領獎了呢!”

也就在這一日,老漢突然回來了,依然帶著一個老婆,一個兒子,一個小女。當出現在河畔的時候,人們都驚喜了,一起圍上去,叫著老漢的名字,但又萬分驚訝:近二十年過去了,老漢竟還是當年的樣子?!老漢說:他並不是那老漢,而是老漢的兒子。人們才真的發覺果然是老漢的兒子;兒子也長成老漢了!兒子再說,他的父親早去世了,娘也死了三年,老兩口臨死都念叨桃衝是好地方,讓兒子將來一定把他們的骨頭帶回去,埋在灘上。眾人捧著兒子背上的紅布包兒,裏邊是一口精製的匣子,裝著老兩口的碎骨,裝著一對桃衝主人的鬼魂;熱淚全流下來了。他們歡迎老漢的後輩回來,幫他們在桃衝修整了房舍,老漢的兒子就在門楣上貼了一副對聯:

經去歸來隻因世事變泊

老安少懷共敘天倫之樂

兒子長著老子的模樣,也有著老子的秉性,善眉善眼兒,卻心底剛強,體力雖然不濟了,卻一定要造起一個渡船來,繼承父親的工作。兒子水中的功夫似乎比老子更高一首,不用鐵絲,船隻也可自由往來,不管刮風下雨,不論白日黑夜,這邊岸上有人吆喝,船便開動了,汩汩地從桃花叢裏推出船,一篙點地,船就箭一般嗖嗖而去。而且一張嘴十分詼諧,喜歡和晚一輩的小女子、俊媳婦戲說趣話,船上做伴的小女就拿眼瞪著,說:“爹……”做爹的倒更高興,遇著好男孩子,總要說讓這小男孩將來到桃衝招女婿,小子就羞得臉紅,拿水撩他。

兒子的兒子,又是一個當年老漢的兒子,一身的疙瘩肉,就整日整夜在左邊岸上放炮開石,挖窯燒灰。到了初冬,小夥就特別喜歡捕魚,將竹子砍下來,解起竹筏,涉水中流,又倚崖傍石掛網,又常常沒進水裏,捕上一筐一筐魚來,當地人是不大吃魚的,就賣給縣城機關去,八角錢一斤,一次可獲六七十元。落雪時節,河邊結了冰,就鑿冰垂釣,赤腳踩水,凍得嘴臉烏青,口不能言,就在石崖下生火取暖,但又不敢近火邊,惟恐寒氣入腹。老娘和小媳婦都叫他不要幹這種營生,他隻是笑笑:倒不是為錢,卻為著樂趣。

那做娘的和小媳婦,全是河南人。河南的地方產白麻,她們都是種白麻的能手,就在桃衝灘移植,果然豐收。一時兩岸人就興起種白麻,一到冬日,河灘就挖出大大小小的淺坑漚麻。常常文哼河南墜子,兩岸人都叫著好聽,那河南的土話就人人都能說出三四句了。

日子一天天又富起來。人人都富,所有的人心就齊了:誰也不嫉恨桃衝的人,桃衝的人家又大種桃花和青竹。五月時節,這平台上就又隻能看得見黑色的瓦頂了,一到黃昏,人們歇息的時候,那裏石崖上的撲鴿又旋風似的在河麵上空飛動,石壁上的離離奇奇的光影又演起來,桃衝灘上的人就都瞧著好看。擺渡的老漢卻悠閑了,就在水邊的桃花林裏,舟船自橫,他坐在那裏戴著硬式石頭鏡看起書來。他看的是陶淵明的詩: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一抬頭,就看見河對麵的石崖下,石灰窯的煙霧正嫋嫋而上,日光照在水麵,又反映過去,煙霧卻再也不是白的、灰的,卻成了一種淡淡的綜合色,他眼睛不好,終沒有分辨出那裏邊是有紅的,還是有藍的,白的,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