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劉家兄弟(1 / 2)

商州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在賈家溝。賈家溝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加力老漢。老漢如戰國時孔子一樣,徒子七十二,徒孫三千,遍布商州七個縣。每年三月初三,是老漢的生日,徒子徒孫都要趕來,老漢設了酒席,然後各方徒子徒孫在門前場地裏表演,單磚砌牆,無依無靠,看誰砌得高,而以木樁擊之不倒?再以不規不則之亂石拱起墓頂,將碌碡推上去碾,看誰拱的不坍不垮?後以一把八磅大錘,要一錘下去,看誰將一塊大石打出齊楞見線,如刀裁一般?如此表演,連續幾天幾夜,看熱鬧的圍著像觀戲一樣,精彩的,一哇聲叫好,拙笨的,一股腦兒叫噓。於是,合格者,師傅牽手入席,淘汰者,哪兒來的哪兒回去,所帶壽禮分文不收,所設酒席,滴水不予。

加力老漢,並不姓賈,也不是賈家溝的原籍。他一輩子從未向人透露過自己的籍貫。賈家溝的人記得,在跑廣東長毛賊那時節,有一天村裏來了母子三人,那婦人粗手大腳,麵黑如漆,兩個兒子都是一米七八個頭,一身力氣。這老大便是劉加力,老二叫劉加列。母子三人住在老爺廟裏,給人打短工為生。因為都沒有手藝,就隻好打土坯,見天可打出一摞土坯,或是給人家扯大鋸,兩人粗的原木,一天解開六頁木板。過了三年,劉加列吃不下苦,在四鄉遊手好閑起來,又染上賭博,但手氣不好,輸掉了家裏的積存,寒冬臘月,一頂帽子都戴不上,娘仨就常常在吃飯時吵鬧。加力嫌娘飯做得稠,加列嫌娘飯做得稀,娘罵起來,他便將碗摔在娘麵前,再以頭撞牆,粗氣吼得如牛叫。後就常在麥場上和人打賭,用屁股蹶碌碡。他一身好膘,左眉中間斷了兩截,人稱斷刀眉,每每剝脫外衣,露出從脖子下一直長到肚臍窩的黑毛,蹲下身去,用屁股隻一蹶,七八百斤的石滾碌碡就忽地立栽起來。然後便去向賭輸的人討錢,有五元的,有七元的,一分不少,若翻起臉來,斷刀眉驟然飛動,撲過來常常抱住對方的大腿,用手握人家生殖器……慢慢鄉裏為惡,成了這一帶害物。賈家溝曾醞釀過攆劉家出村,但誰也不敢領頭,直至賈家前院的老二因和兄弟反目,重蓋了一院房子,老莊子偏不賣給兄弟,劉家就趁機買房,從此正正經經成為賈家溝的人家了。

到了民國二十三年,本地方出了“金狗、銀獅、梅花鹿”,這是三個大土匪頭子:金狗者,長一頭紅禿疤,銀獅者,是一頭白毛,梅花鹿者,生一身牛皮癬。三個土匪頭子,手下各有十幾條“漢陽造”,幾十個毛毛兵,遇著“長毛賊”來,便聯合作對,“長毛賊”一走,又互相傾軋,各自又在地方上收租納稅,離賈家溝二十裏的鎮公所也毫無辦法,隻好明裏緝拿,暗裏勾結。這地麵便一二十年裏日月不得安寧,常在三更半夜,槍聲一起,村人就攜老扶幼,棄家而逃,加力母子也跑了幾回,加列就煩了,說家裏要糧沒糧,要錢沒錢,怕誰個怎的,就在一次跑賊中未走。沒想那金狗領著土匪進村,抓了一個女人到了老爺廟,在條凳子綁了手強奸,嚇得躲在廟梁上的加列掉了下來,金狗瞧他的模樣,卻並沒有打他,反問他入不入夥,又將那女人讓他也幹了一回,說是要入夥,三天後到南山磊磊石見麵,以後不愁沒有黃花少女。

這加列得了好處,過後稍稍對娘提說入夥之事,沒想被娘一場臭罵,沒敢去南山。後來有人給加力說媒,加列便向娘要媳婦,氣得娘嘴臉烏青,吐過幾次血。加力幹涉,他竟揚著斧頭要見個死活。從此便學起喝酒,越喝量越大,家裏又沒多餘錢,就出門要投金狗,娘抱住不放,他說:“人不發橫財不富,呆在這裏,出門看人眉高眼低,回家少吃沒穿,等兒去幹大事,掙了大錢,接娘也去享福!”做娘的苦苦哀求,說傷天害理之事萬萬幹不得,如今社會耍槍杆的,哪一個有好死?加列便吼道:“不要我去,我要賭錢,你給我一百元吧,我要媳婦,你現在就給我娶一個!”娘便拿頭來抵,他一閃身,娘撞在牆頭,血流滿麵,他趁機就跑了。

投了金狗,加列練出雙手打槍,深得重用。先在南山跑了半年,搶了好多財寶,後來又因分贓不平,與金狗傷了和氣,投奔了梅花鹿。三天後一個半夜,他回到家裏,將一包銀元嘩啦倒在床上,給娘和兄耀眼,加力一把抓著丟在門外,兄弟兩人鬥打起來,結果加力腿上挨了一槍,自此,兄弟成了冤家對頭。

為了替加列贖罪,加力母子在賈家溝沿門磕頭。不久加力隻身去河南拜師學藝,回來專為四鄉八村蓋房修舍,分文不取。他腿受槍傷後微瘸,用力不比前幾年,但人極聰慧,為人和氣,泥水手藝越做越好,深得村鄰惜愛,慢慢遠近人家就有送子拜師的,一年之內竟帶了十六個徒弟。後來娶了一家做生意的女子,成全了家庭。這女子見過世麵,人又精幹,上伺服老母,如待生身親娘,一天三頓煎湯熱飯端在娘的手裏,在村裏,又因稍識文字,說話好聽,辦事吃得虧。尤其在眾徒弟之間,聲望更高,不管家裏有多有少,盡力做好吃好喝,自己卻省吃節用,虧了一張肚皮。幾年後,生養了三男二女,便自幼教學識字,懂得人情世故。人常說,家有賢妻,夫在外不遭橫事。加力一心忙在他的事業上,遠近人家,都以加力蓋房、拱墓為榮,加力的聲譽一天一天遠振開來。